《清穿之贵妃长寿》 正文 第1章 贵妃 高静姝醒过来时,只觉得喉间略带甜腥,又有渴意。 一双手既麻利又轻柔地伸过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只是这双手格外冰凉,碰到她下颌的瞬间,让她一个激灵。 她勉强撑起眼皮。 “好了好了!神天菩萨保佑!娘娘醒过来了!” “快去外头告诉杜太医和周太医。” “杜鹃,将参汤端来。” “腊梅,请平答应回自个儿屋里去吧,娘娘已然转醒,不必她在院子里站候了。” 殿里脚步与应答声不少,发号施令的却只有两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却也不失稳重。 -- 两勺清苦的参汤咽下去,高静姝觉得苦到了舌根,立马清醒过来:怪道人说参汤能吊住精神,这种苦涩程度,确实足以让濒死的人回光返照。 眼前一明,她便看清了扶着她坐起来的人。 二十来岁的年纪,圆脸微丰,肤色腻白,眉眼端正大方,看上去十分忠厚可亲,身上穿着淡青色的宫装。 高静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才含了一丝侥幸试探着问:“紫藤?” 这宫女立刻激动的眼中含泪,双手颤抖:“是!娘娘,是奴婢,您真是吓死奴婢了!您要再不醒……” 紫藤正在擦着劫后重生的滚滚热泪,就见主子再一次“咕咚”仰了过去,不由魂飞魄散:“啊!快来人啊,娘娘又晕过去了!” 屋内再次乱成一团,一个提水的小太监被绊倒在门框上,直接一跟头摔了出去。 -- 高静姝没法不晕。 她只记得自己做了又长又诡异的一个梦。 像是被人生生剖开脑子塞进去了无数繁杂的记忆:乾隆朝,贵妃高氏,满宫嫔妃,宫女太监。 光阴流水生死荣辱,恍如南柯一梦。 这梦也做的太久也太累了,高静姝在梦里努力醒过来,听着满屋陌生的声音就觉得不好,怀着侥幸心理睁眼一看更是心凉了大半截。 她试着唤了一下记忆里贵妃贴身宫女的名字,就见到一张又惊又喜的脸——果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对方的惊喜就是她的惊吓。于是她万念俱灰眼睛一闭往后仰去。 只差双腿一蹬当场去世。 原来不是梦,她真的成了记忆里乾隆朝的贵妃。 贵妃高氏,乾隆登基后册立的首位贵妃,大学士高斌之女。 母家官位显赫不说,贵妃本人又甚为得宠。甚至在乾隆帝登基之初,就赏了贵妃母家抬旗之荣,将高家从内务府包衣抬进了镶黄旗——现在她的姓后面已经光荣的缀上了一个佳字,成为了高佳氏,在身份上完成了从包衣奴才到上三旗人的历史性质变。 当真是后宫里无数女子钦羡的对象。 高静姝知道,这深宫里定有许多女子,午夜梦回恨不得自己变成贵妃才好。 可这不是她。 真正的她,现在应该坐在实验室,一手显微镊,一手持针器,练习眼球缝合,以备硕士毕业的专业操作考试。 就在七天前,她还收到了心仪高校的博士录取通知书,可谓万事俱备只等毕业。 她不该在这里。 她应该顺利通过考试,然后去念博士,博士毕业后顺理成章留在某三甲医院眼科当医生。从此以为病人解除病痛恢复光明为己任。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从住院医师一路熬到主任医师,努把力的话,说不定还能带着几条‘杏林圣手在世华佗’的锦旗光荣退休。 未来半生虽是可见的辛苦,但也饱含着昂扬的志向和盼头。 哪成想,不过是熬夜过狠在实验室晕了过去,就凭空变成了封建社会的小妾。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她闭着眼流泪,早知如此毕业论文就不写了!害的她熬夜掉了不少头发。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早知道要穿越到古代来做妃嫔,她研究生期间选什么眼科,应该选妇产科啊! 再不济选选骨外科之类的,也可以给人接个断胳膊断腿,算是个一技之长。结果现在倒好,眼科在古代简直是最鸡肋的医学了——她总不能让皇帝躺下,当场将手术刀插进他的眼珠子割个白内障吧! 她要敢这么干,那这颗大好头颅肯定就要交代了,可能还要捎上高贵妃九族一起向西天报道。 高静姝越胡思乱想,越痛彻心扉。 不,她不要在这里。 只要她不睁眼! -- 手上忽然一阵温热。 紫藤的眼泪纷纷而落,有两滴正好掉在高静姝露在外面的手腕上。她悲戚哭求道:“娘娘,您醒一醒啊。太医说您身体底子犹在,只是全无求生之意一味糟践自己,便是神仙观音都救不得一心求死之人。您好歹振作一些,想想宫外的老爷,想想夫人……” 高静姝脑子里嗡嗡作响。 求死? 不,她是医者,怎会求死。 两年前,她轮转到急诊外实习,半夜接诊因车祸伤送来的母女。母亲看着重伤昏迷的女儿,不断给进入诊室的每个医生护士求情磕头,扶都扶不起来,抓住任何一双手都不肯松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大夫,你们救救她,她才十二岁,她不能死啊!” 一整夜的心肺复苏,急诊科所有大夫护士轮着按压,小女孩的心脏始终没有恢复跳动,高静姝甚至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渐渐从柔软变得僵冷。 从那时她才知道,人命有多脆弱。 那夜过去后,她望着凌晨稀薄的晨光发誓,无论面对何等境地,她绝不会随意糟蹋自己的命!她一定会努力活下去! 此时躺在锦绣堆中的高静姝特想抽自己:让你乱发誓! 上天说不定当即就瞄准了她这位坚决不肯死的有志青年,然后一脚把她踢到了清朝,塞进了这位寻死觅活的贵妃腔子里。 -- 殿里一片愁云惨淡。 紫藤哭的嘴唇都打哆嗦,两眼一片花。她抬起袖子用力擦了一把眼睛,将泪水抹了,才能看清躺在水红色多子多福的石榴纹锦被里的贵妃,这位她服侍了许多年的主子。 娇艳靡丽的红色,越发衬出躺在里头的女子单薄苍白。只见贵妃虽双眼紧闭,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角滚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团团的深红。 紫藤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再说不出劝慰的话。只觉得说不出的心酸,撑了多日的心气也沸水浇雪一般消融不见。 娘娘是真的伤心欲绝,毫无生志了……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哽咽道:“娘娘若真不想活了,就把奴婢一起带走吧。您身子骨弱,走不得长路,又怕独个儿呆着。那就带上奴婢,等到了黄泉路奈何桥,奴婢背着您走,不叫主儿落单……” 她是钟粹宫的掌事宫女,自然是宫人中的主心骨。 如今说出这样颓唐的话来,屋里的小宫女们自然也吓住了,跟着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只是她们更多哭的是自己:她们是内务府派来服侍贵妃的,结果把人服侍没了,她们能有什么下场? 一时殿内由愁云惨淡转为凄风苦雨,细碎的哭声连成了一片。 高静姝就是这时候睁开了眼睛:“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再给我一碗参汤。” 痛哭到一半,甚至做好了殉主准备的紫藤,见主子忽然撑着身子坐起来要参汤喝,一时呆住了,半张着嘴继续流泪,进入了死机模式。 还是旁边的木槿醒过神来,立刻从豆青色绘粉彩的瓷碗里舀了一勺参汤,小心翼翼地递到高静姝唇边。 -- 大约是参汤质量过硬,将一碗慢慢喝下去后,高静姝觉得自己多了点力气,头疼的也轻省了些,便开始凝神回想贵妃的记忆。 紫藤见主子又眉头深锁,连忙上前,在高静姝身后塞了一个宝石绿石榴与笙纹的绣枕,脸上含泪带笑,柔声劝道:“娘娘,奴婢一直命人在小厨房熬着稠稠的米粥,您两三日未用饭了,好歹用些。” 见高静姝摇头,紫藤以为她又要拒绝进食,眼泪不由再次“哗”的下来了:“娘娘,您不能再不吃饭了。再这样下去,身子骨就糟蹋尽了……” 高静姝被她哭的眼晕,只觉得眼前是一只成了精的水龙头。 她只得用略带沙哑的嗓子,虚弱困难地打断她:“不能光吃粥,清蒸一条新鲜的小黄鱼,除了葱姜不要别的调料,只给我鱼肚子上的嫩鱼肉。”古人总觉得病了就该清清静静饿两顿消火,忌用荤腥,却不知越是病了越要补充蛋白质才能有抵抗力。 “还有,米粥里别忘了放点姜末,可以暖胃。” “再要一碟子咸咸的脆黄瓜酱菜并一碗糖水,记着,糖水不要那些蜂蜜甜露,就只在水里搁两勺绵白糖。” 卧床多日只靠参汤吊着,估计贵妃患上了电解质紊乱钠钾失衡,没法输液的话,只好慢慢调养。 虽然高静姝还想吃点麻辣鲜香的东西,最好来点红油萝卜丁麻辣兔头之类的配粥吃,但想想这个身体的现状,决定循序渐进。 紫藤再次死机。 -- 钟粹宫的宫女们做事十分利索,不一会儿,高静姝床上就支起了一张楠木细牙桌。上头摆了一碗白粥一盏糖水和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小菜。 白粥软糯,每粒米都熬得开了花,米香扑鼻,上面果然撒了些细细的姜丝。 天雷不打吃饭人,虽然高静姝对穿越成病歪歪的贵妃接受无能,甚至绝望愤懑,但面对色香味俱全的清粥小菜,又顿时将诸事暂且放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高静姝免了紫藤和木槿两人上前服侍,自己拿起勺子。 谁知她一勺粥还没递到嘴边上,就听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若杜鹃泣血的惨叫:“娘娘啊娘娘!” 这一嗓子又突兀又尖锐,高静姝骤然听闻,头皮一麻,勺子“哐啷”落回碗里,厚稠的白粥溅了几滴在手上。 如泣如诉的惨叫不绝于耳。 “娘娘!奴婢给您请安了!奴婢知错了!请娘娘给奴婢一条活路,从此后奴婢一定倾心吐胆掏心掏肺的服侍娘娘!若有不实,就立刻让鸟雀啄了眼珠子,豺狼叼走心肝,骨头给娘娘垫脚,身子化成肉酱烂死在这里!” 血淋淋的誓言配上凄厉的叫声,殿里所有人都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高静姝也不例外。 她不由火了:这恶心人也就罢了,怎么还赶着饭点呢! 高静姝抬头一看,只见紫藤也当即变了脸色,表情都扭曲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个背主忘恩勾引皇上包藏祸心专会作死的小蹄子!” 她从这几个高度概括的形容词里,听出了门道。 哦,想来这位就是将贵妃本尊气的吐血而亡,以至于高静姝不得不成为接盘侠的始作俑者,宫女铃兰。 正文 第2章 前因 十三天前,京中落下了乾隆八年的第一场大雪,雪色映进屋里,晶莹一片皎洁清辉。 高贵妃冒着雪,亲自在梅林里拣选了半日,精心挑了两支最好的红梅插在一对连珠瓶里送给了皇上,偏生自己就因此染了风寒。 皇上听闻后,甚为感动,当即踏雪探望爱妃。 虽然为了他的龙体安康,他并不会进阁内,只隔着窗子关怀了贵妃两句,却也是宫里了不起的恩宠了。 -- ‘谁知乾隆转头准备离去时,一个纤纤如青柳的身影映入眼帘,正在廊下扫雪的宫女,对回眸的帝王露出了羞怯的笑意,漫天飞雪中,这抹颜色清新的倩影就如同春日嫩芽一般撩动帝王心弦。’ 以上是高静姝自己脑补的爱情故事。 用紫藤的话说却是:“大冬天不穿袄,只穿了件春日的单衣宫装,拿腔作势半日扫不了一捧雪不说,还特意扭着腰扫到皇上跟前!老天爷怎么不开眼直接冻死这个背主忘恩蓄意勾引的小蹄子!” 高静姝低头抚摸着锦被上栩栩如生的石榴纹。 唔,可见铃兰姑娘深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觉得贵妃可以得宠,那么我也可以。面对皇上,撸起袖子就上了。 乾隆还是很给高贵妃面子的,觉得到底是钟粹宫的宫女,况且爱妃病着,故而并没有立刻让人把扫雪姑娘送上龙床,只是婉转的对贵妃表示:朕看你这里的宫女铃兰性情温顺,善体圣意(寒冬大雪满宫里只有铃兰肯为了皇上赏心悦目不穿袄,扫雪的同时还不忘取悦皇上),等你风寒好了,就将她送到养心殿去伺候朕吧。 皇上自以为给足了高贵妃颜面,一来顾惜她病中,二来也只是说调任宫女,并不曾直接临幸册封。 当真是新欢旧爱两全其美的主意。 谁知当夜太医就来报,贵妃病情骤重。 在听说高贵妃是执意不吃药还故意在雪地里伫立,所以病情才加重时,乾隆火了。 朕刚说完你病好后调任宫女,你接着就故意夜半搞宫门立雪,恃宠而骄打朕的脸是不是! 对皇上来说,针鼻儿小的事也不愿意听别人说个“不”字,何况在他心里,他这是着意体贴贵妃,却反而被贵妃一巴掌糊了龙脸。 于是破天荒的,乾隆没有去探望病中的贵妃,反而让敬事房直接撤了贵妃的绿头牌,同时表示,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着吧。 高贵妃对乾隆是一腔真情,见此更是心思缠绵,万分悲痛。好在身边太医宫女勤勤恳恳抓着贵妃灌了十天的苦药汁子,她的身子才渐渐好起来。谁知乾隆又派人来说:既然贵妃病见好,那就遵旨把铃兰送去吧。贵妃一听这话,当即呕了一口血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把高静姝晕到了清朝。 高静姝无奈叹气。 从宝亲王府至紫禁城内,高贵妃深得宠爱十年有余。帝王的恩宠大约蒙蔽了她的双眼,忘记了素日跟她情意绵绵的男人,并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一朝天子,还是乾纲独断,极端□□的那种。 痴情的贵妃想不明白帝王的君恩翻脸无情,于是忧伤愤懑,骤然痛失爱情索性就不活了。 而珍惜生命开朗乐观的高静姝同学,就一头碰过来,接手了这个烂摊子。 “皇上那边,有再遣人来看我吗?”高静姝发问。 紫藤小心翼翼为难道:“大约皇上有国事……”然后就大约不下去了。 高静姝持续叹气:十三天前贵妃只是风寒,皇上都亲自踏雪来看。然而帝妃两人生了龃龉后,两日前贵妃吐血,皇上也只是打发了跟前的太监前来问候了一声,问候完还不忘要铃兰。 谁料贵妃对此事也是极为执拗,吐血前还不忘吩咐,不许将铃兰送走! 这样再一再二的下皇上的脸面,越发惹恼了乾隆。于是这次她醒过来,连奉旨来问候病情的御前太监也没了。甚至贵妃惯用的林太医,也在两天前被皇上责罚免了太医院的差事,直接被削成了白板。 于是新拨过来的杜太医和周太医,对这个差事真是避之不及。贵妃都醒了又晕晕了又醒,两人也磨磨蹭蹭不肯进来把脉,只推说研究药方,其实仍旧将从前林太医的旧方子照样熬了,命人送进来。 可见贵妃见罪于圣上乃板上钉钉,失宠退出历史舞台也近在眼前。 这样的烂摊子…… 高静姝揉着仍旧钝钝发痛的额角。 还不仅仅是失宠的问题,贵妃这柔弱的身子骨和悬在头上的死期更令她忧虑。 高静姝拖延症发作,扔下毕业论文摸鱼的时候,曾经围观过一个掐了足足上千层,各种引经据典的话题楼,其中各种历史大神引援史料互喷,主题就是:乾隆最爱的女人是谁。 托福于四个小时的吃瓜,她对著名的乾隆后宫算是了解以上,精通未满。 关于高贵妃,高静姝只记得她于乾隆十年正月病重,封了皇贵妃后两天就薨逝了,谥号慧贤。乾隆他老人家还用自己并不出色的诗才写了不少悼亡诗给她。 而现在,已经是乾隆八年冬。 高静姝掐指一算,不由眼前再次一黑:按照历史来算,这个身体就还剩下一年多点的寿命了! 她化悲愤为食欲,就着外头铃兰的哭求声,认真的喝完了一碗粥,还将蒸的恰到好处的鲜嫩鱼肉并滋味咸香的腌笃鲜、葫芦条,脆黄瓜都用了些。 紫藤和木槿忍不住相视一笑,俱是放下一半的心来。 好了,娘娘肯吃饭就是肯好好治病了。 为着她们放不下的另一半心,两人哼哈二将似的围了上来,开始劝说:“娘娘,打老鼠怕伤了玉瓶,您不处置铃兰,又不是怕了这个小蹄子,不过是为保您跟皇上的情分。” 木槿也跟骗小孩似的循循善诱:“对啊娘娘,她不过是个宫女,慢说皇上只要她去养心殿服侍,就算皇上真的一朝宠幸了她,也不过是给个官女子。皇上登基八年来,您可是唯一一位贵妃啊。云泥之别,您何必这样动气。” 紫藤倒了口气,继续与木槿无缝衔接地劝说:“皇上待娘娘已然有心,当日只说调到养心殿当宫女,要不是娘娘两次三番跟皇上置气,将人扣下就是不肯送了去,还将自己折腾病了。也不会到今日下不来台,闹得合宫看笑话的地步。” 高静姝看着两个门神一样矗立在自己身前的宫女。 怪不得贵妃本人风花雪月的肚肠,还能在后宫平安活了八年,到底身边是有拎得清的忠仆在的。 但只靠忠仆,顶多能活命,怎么能做到多年恩宠不衰的? 高贵妃必是有旁人不能及的长处。 于是高静姝伸手:“拿一面镜子来。” 紫藤不知何意,但还是立马执行,将一面并蒂莲纹饰的铜镜小心翼翼的捧来床前。 高静姝望着镜子里的面容发呆片刻,然后怔怔流下两行清泪。 紫藤和木槿还未及再劝,就听自家贵妃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果然没有长脑子,运气就全用在长脸上了。” 正文 第3章 原委 殿中灼灼的灯烛映照下,高静姝看清了贵妃的脸。 明玉冰肌般的面庞细润莹白,秋水氤氲的眼眸略带秾艳,兼之黛眉樱唇,睫如鸦羽,整张脸如同明月梨花一般丽色光耀却又楚楚动人。 看着这张脸,高静姝脑海中立刻蹦出了一句诗: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能跟天下权相提并论的美人儿,就得是这般模样。 高静姝上一回喜极而泣,还是收到博士录取通知书的时候。 果然,她再次确认了自己是个爱美色的肤浅人。看到这张脸,不幸穿越的苦闷就立刻减了大半——要是后宫都是这等颜色,她不但不怕穿越,还只深恨自己穿不成乾隆。 于是高静姝此时暂时把别的事儿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是捧着镜子不肯放手,继续欣赏这张绝色的脸。 而旁边的紫藤见她捧着镜子又是落泪又是发呆,慌忙劝解:“娘娘病了这些时日,又未曾梳妆,自然是容颜憔悴。您放心,只要好好将养,定能恢复如昨。” 她没听清方才娘娘到底说了什么,好像是什么脸之类的,想来娘娘是见自己苍白憔悴的样子伤心了吧。 高静姝放下镜子,认真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将养。” 如果说后宫是不见硝烟的战场,那么美貌就是最锋利的武器之一。 如今慧贵妃已然二十八岁,比高静姝本人还要大三岁。 想起来这丢失的三年,她就心痛:旁人穿越大多能从娃娃做起,以成人的灵魂幼童的体格,实现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开着挂成为人生赢家。偏生她,开局先长三岁,真是令人心痛。 三年啊,要是没有这档子事,她博士都毕业了。 -- 在这段时间内,窗外铃兰的声音从未断绝,甚至连气息都不曾减弱半分,仍旧是中气十足铿镪顿挫,嚎啕的音量也极为到位,力保整个钟粹宫都听得见。 高静姝甚至还听到了一句横贯古今的小三名言:“娘娘只把奴婢当一只小猫小狗就好,给奴婢一个活命的角落奴婢就知足了啊!” 高静姝蹙眉转头,对紫藤和木槿道:“撵走撵不走?” 紫藤脸色由通红转成酱紫:“到底是皇上看中点名要了去伺候的人,既然是来日的小主,外头的小宫女太监们便不敢拉扯她。奴婢和木槿去赶她,她就威胁说要在台阶下一头碰死!”紫藤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娘娘本就为着她与皇上起了嫌隙,若这小蹄子在咱们宫里再撞出个好歹……” 高静姝了然,摇头道:“这样唱念做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全挂子武艺,该送到宫里戏班子那里去调/教,在咱们宫里扫地,岂不是屈才?” 两人忍不住一笑:娘娘会开玩笑了,定然是想开了。 高静姝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院落中一团跪着的身影,觉得自己宛如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这件事处置不好,只怕以后的日子就难了。 按理说,她骤然穿过来,除了高贵妃风花雪月的记忆外,对这个世界尚且两眼一抹黑,很该蛰伏一段时间,细细思量下自己的处境,谋定后动。 可偏生这事儿火烧眉毛,根本容不得她拖延,再拖下去就是妥妥儿的抗旨了! 况且乾隆盛怒恼了贵妃,闹得人尽皆知,如今就没有上心的太医给看病,以后宫中长日漫漫更会有无数磋磨,现在这幅身子怎么熬得下来呢? -- 厚重的团花锦绣的厚缎门帘一动,室内温暖如春的气息就拂到了铃兰的脸上。 她略微一怔,停下哭求。眼角瞅到紫藤和木槿扶出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来,连忙伏在了地上不敢抬头,心中直打鼓:不是说贵妃娘娘病的起不来了吗? 铃兰之所以敢跪在这里撒泼一样嚎哭,全仗着她是皇上点了名要的人,只要贵妃无力起身,合宫宫女就不敢管她,更不敢碰她。 可若是贵妃真的铁了心要处置她,铃兰打了个哆嗦——要是贵妃豁出去打死自己,即便日后皇上跟贵妃离心,对她也无用,她只剩下地下有知含笑九泉了! 于是她立刻闭嘴不敢再嚎,谦卑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静姝原是想看清铃兰长相,却只看到一个乌漆嘛黑发顶:……这怎么还趴的严丝合缝的呢? 铃兰不过是钟粹宫的三等小宫女,一向不得在贵妃跟前伺候的体面活,所以高静姝的记忆里并没有铃兰的脸,只记得是个瘦瘦的宫女。 “抬起头来。” 铃兰不由一抖,只觉得贵妃语气异于平常。 从前高贵妃的声音娇柔婉转,为人又天真赤诚,对下人也都是笑语温柔。高静姝却是跟病人谈手术惯用的语气,平静而略带郑重,一句话像是能直接打到人心里去。 铃兰直起身子仰起脸来,眼中含泪准备当面哭求。 高静姝一眼看清了她的长相,然后毫不迟疑,立马转身回了屋里:实在是北京城的冬天,不管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都是一样的寒冷,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她现在相信,高贵妃对乾隆是真爱了,就这样的天,能为了他大半夜立雪地,流热泪,妥妥的情比金坚。 高静姝这迅速的转身离开,就只剩下满腔话语还没来及说的铃兰,呆呆的望着摆动不定的门帘。 走了?贵妃娘娘这就走了?那出来看一眼自己干啥啊! 她惊疑不定,不过片刻后,还是继续痛哭哀求起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她唯一一次攀上云端从奴才变成主子的机会,就算哭出血来,她也不会放弃。 况且……她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贵妃方才当面都不敢处置她,可见是怕了! -- 铃兰有一张算得上清秀的面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生的倒是不坏,可惜皮肤粗糙,两腮上两团冻出来的红更显得有些乡气。 别说放在美女如云的宫中,便是放在外面,也只是个清秀的中上姿容。 高静姝不由得疑惑起来。 在贵妃的记忆里,乾隆一直是个颜值主义者,后宫凡得宠者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难道皇上变了口味,突然喜欢上了相貌平平的精明小白花这种新款? 高静姝回到屋里,边由人扶着慢慢散步适应清朝的花瓶底,边梳理高贵妃的记忆。 不对,有不通的地方。 她忽然站住。 人的记忆往往具有欺骗性,许多人会下意识的美化或者加深,让记忆向着跟现实不符,但自己更相信的地方走去。 高静姝看向紫藤问道:“铃兰从前见过皇上吗?” 紫藤摇头:“奴婢和木槿早瞧着这丫头有些轻浮,每次听闻皇上要来咱们这儿,一双眼睛就骨碌碌转,所以早早就防着了。”说着脸上浮起羞愧之色:“只是论起相貌,她在咱们宫里并不出众,奴婢们觉得皇上也瞧不上她。兼之正赶上娘娘病了,咱们宫里有些忙乱,皇上又是未提前通传就来了,这才……” 这才没防住。 而胸有大志的铃兰姑娘,就立刻弄了把扫帚来扫雪,一路扫到了皇上眼前。 说起这事儿,紫藤就愤愤然:“她原是负责廊下两只鹦哥儿的,哪个要她扫雪!奴婢这几日才知道,她将鹦哥儿的上等谷粮都拿给膳房换了银钱,将咱们宫里好好的两只鸟儿都饿的晕过去从架子上栽下来了!” 高静姝站在原地沉思:所以,十三天前是皇上第一回见铃兰,从前并无旧情;铃兰面貌并不出色美貌,不是乾隆素日的爱好;皇上婉转提出要调她去做养心殿的宫女,而并非宫嫔。 高静姝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真相。 一点贵妃至死都不明白的真相。 这回她问的是木槿:“皇上这两年,对我是否有不满?” 高贵妃的两个贴身宫女,虽然都忠心耿耿,但紫藤性情古板质朴,心思直白,而相较之下,木槿则更加灵活聪慧,是个活泛精细的姑娘。 高贵妃的眼睛被对皇上的感情蒙蔽,紫藤的眼睛被对主子的忠诚蒙蔽,或许唯有木槿旁观者清,能看到些不一样的。 果然木槿踟蹰了片刻,轻声开口道:“近两年来,娘娘常借身子不好为由请了皇上来,皇上疼惜娘娘,凡无国事,哪怕在皇后娘娘那里都会立刻移驾钟粹宫探望娘娘,可奴婢在旁瞧着,皇上有时候略带不快之色。” 高静姝惊了:连皇后的人都敢截胡,这贵妃做的很霸道啊。 然而在高贵妃的记忆里却并不是这样,她是真的身体欠佳,思念皇上,命人去请,然后皇上就会来她跟前温言软语,好生安慰,她心里甜蜜,病自然就好的快些。 合着她根本不知道,也不曾在乎过皇上是从谁那里被挖了来的。 高静姝不由感慨:挖墙脚自然到如此地步,这位贵妃娘娘也是个人物了。 原本她还在奇怪,乾隆若对高贵妃无情,不会听闻她偶染风寒就冒雪前来探望,但若是有情,又怎么会一转头就被个相貌平常的宫女勾了去,甚至为此摘了贵妃的绿头牌。 这完全不合理啊。 思路直到这里才畅通起来。 想必皇上是积攒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了:没有铃兰,也有铃绿铃红,他只是想寻个契机提点敲打一下贵妃,不要恃宠而骄,不能下皇后的脸面,最重要的是不能拂逆了皇上的意思! 高静姝想起皇上夸赞铃兰的那句“性情温顺善体圣意”,想必也有深意,是对贵妃的提点和期许,叫她不要失了妾妃之德。 然而贵妃为情所困,丝毫没有领略到皇上的深意,反而反其道而行,向着惹怒乾隆的方向一去不复返,更因皇上的冷漠而万念俱灰香消玉殒。 高静姝顶着窗外哭求的噪音,问了最后一句话:“这十几天来,皇上只是叫人来提点本宫遵旨而行,并没有命人直接带走铃兰是吗?” 紫藤和木槿点头。 高静姝长舒了一口气:“那就行了——快,找两个身强力壮的宫女去外头将她捆起来,找个屋子单独关着。尤其是嘴,一定要塞的牢牢的!” 实在是太吵了。 正文 第4章 反悔 乾隆八年十一月十八日,对高静姝来说,是重活一次的第一天。 但对六宫来说,只是看热闹的一天。 早上诸嫔妃顶着呼啦啦的北风给皇后请安回来,刚各回各宫准备继续抱着暖炉猫冬时,便听说了钟粹宫传出来的新闻:贵妃终于扛不住了,准备遵从圣旨,将宫女铃兰调任养心殿。 不单如此,听说贵妃还要亲自将人送到养心殿,并为自己‘病的不是时候’请罪。 满宫里的眼睛都瞪了起来! 皇上登基近九年,高氏独立于贵妃位上,于帝王恩宠上无人出其右者,早就令人妒忌。 何况除了皇后,后宫中只她一人得皇上亲口恩准,享有公主福晋以及三品以上命妇入钟粹宫跪拜朝贺的殊荣,更是令人眼红。 如今看她栽跟头丢面子,满宫里的妃嫔比过年还要高兴,只恨不能放炮庆祝。 这下诸位妃嫔连回笼觉也不补了,都等着看热闹,钟粹宫门口一时多了许多“路过”的宫女太监。 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六宫,到了中午,连绣房的小宫女们都知道了,午饭后的一点闲暇功夫就忍不住凑在一起闲打牙。 消息灵通的忍不住卖弄起来:“听说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木槿姑姑亲自去养心殿求见,皇上身边的李总管出来传话,说皇上准了贵妃下午觐见,这事儿错不了!” 木槿虽然才二十五岁,但宫里规矩大,差出两批次的宫女,都得恭恭敬敬叫前辈一声姑姑。何况木槿还是贵妃宫里的掌事之一,是这些小绣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人。 旁边就有一个小宫女张大了嘴诧异道:“听说贵妃娘娘是最得宠也是最清傲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宫女去请罪呢?” “嘿,你个傻子,得宠的时候腰杆子硬,失宠了自然就软下来呗!” “看着吧,说不定明早咱们这又多了活计——新小主总要裁新衣裳吧。” 直到两个脸板的像棺材一样的管事嬷嬷走进来,众人才忙作鸟兽散。绣房宫女们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袄裙,她们跑得又快,嬷嬷们便也没看清到底哪几个聚在一起聊天,只得将手里的竹条甩的“噼啪”作响,将众人一起骂着。 “年根底下,你们不说紧着做活,倒是上赶着嚼舌根子作死!”骂了一通后,又指着角落里低头做活的一个宫女:“新拨来的都比你们强,知道安安分分的!”然后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抬起头,露出粉荷一般的秀面,恭敬道:“回嬷嬷,我本姓魏,名清雨。” -- 钟粹宫。 紫藤替贵妃放下帷帐,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距离去养心殿见皇上还有一个多时辰,高静姝准备先睡一会儿。午觉不睡她一下午都没精神,何况去见乾隆,是一场事关生死的硬仗。 若非火烧眉毛,她真不愿意穿过来第一天就直面大boss。 但没法子,贵妃这身子骨,总得请个靠谱的太医回来。 高静姝没有辗转反侧,反而挨到枕头就沉沉睡着了。 最里间的寝室连着起坐换衣的西间,紫藤和木槿正在替贵妃拣选面圣的衣裳。 见紫藤满面忧虑,木槿就安慰道:“姐姐担心什么?我瞧着娘娘这一病倒像是明白了似的。不跟皇上置气岂不是件好事?你怎么还这样愁眉苦脸的?” 紫藤便摇头道:“你说娘娘怎么还睡得着呢?半个月未面圣了,好歹得起来精心梳妆打扮一番才是。” 木槿乐了:“我的好姐姐,娘娘就要这样憔悴着去才好呢。”又见紫藤怔怔的,木槿便向着柴房努努嘴:“况且我瞧着娘娘心里还有别的主意,不会白便宜了这个背主忘恩的小蹄子。” 紫藤全心都扑在主子上,此时双手一拍:“正是这话!来日不过是个官女子,这辈子也未见得能挣上一个贵人——皇上哪一年不纳七八个官女子,过一两年也就抛到不知什么田地去了,偏生咱们娘娘痴心,非跟皇上别苗头去。”说着说着就叹气:“闹得如今这样合宫皆知的地步,白白叫人看笑话。” 话虽如此,紫藤却也深知自己主子的痴情,每年这些承宠的宫女,多半是各宫嫔妃‘举荐’的,提拔了自己人固宠,可从来没有钟粹宫的宫女! 紫藤替主子准备好头面,就带着厌恶看向柴房的方向,吩咐小宫女:“拿一套鲜亮些的宫装来给她穿戴了,省的到了皇上跟前灰头土脸的,显得咱们娘娘欺负了她似的。” 身后的小宫女桑叶连忙答应了一声就去拿,心道:娘娘晌午还让人将铃兰捆了手脚堵了嘴,跟一只倒捆的羊一样就扔进了柴房,这会子又要人家换鲜亮衣裳,怕是难了。 果然,铃兰恢复了自由的手脚后,当场掀了小宫女打来的一铜盆水,溅了来监督她换衣服的紫藤一头一脸的水珠子:“呸,以后我就小主!你们见了我原得跪的,如今却丧眉耷眼的进来叫我梳妆更衣!我偏不穿,等皇上看看,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不恭犯上的!谁借了你们几个狗胆,竟敢捆我!” 紫藤气的发抖,其余小宫女忙拿了手帕来替紫藤擦脸。白芍气不过,嘴里就嘟囔:“也不知是谁封了你做小主?不过还跟我们一样是个三等宫女呢,也敢对紫藤姑姑摔东打西的……”话音未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铃兰下了死劲给了她一耳光,白芍是个才十四岁的小丫头,嫩嫩的脸颊上登时就浮肿起来,嘴角也带了血丝。又疼又怕却又不敢还手,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 高静姝拧开妆台上一个白玉小盒,饶有兴致地问木槿:“这是新贡的胭脂?” 木槿颔首:“这是上月内务府孝敬的。份例里成张的胭脂涩滞,沾水就花不得用,不比这个颜色娇嫩持久,须得晚上拿玫瑰油融了才成呢。”说着指了指案上两瓶玻璃装的金黄色的面油。 高静姝就点了一点胭脂在手心,用水晕开后并没有打在双颊,而是轻轻晕在了眼皮上。 木槿在旁边微笑:娘娘脸色如雪眼周却嫣红,看起来当真是美人垂泪海棠带雨,格外惹人怜惜。 还没来得及奉承两句,就听外面狼嚎鬼叫起来。 “怎么又闹起来了?”木槿刚撩起帘子要去问,就见紫藤略带狼狈地走进来,将方才的事儿回明了,又忧心道:“她这般不肯驯服,到了皇上跟前,定要污蔑我们娘娘刻薄她,只怕皇上又要生娘娘的气。” 高静姝搁下胭脂盒,笑眯眯道:“也不算污蔑。” 紫藤当时就急了,准备拼死维护贵妃并不存在的清白。 “娘娘哪里苛待她了?像她这等怀异心的下人,在其余宫里早就悄悄发落了,命好的被打发到杂役处一辈子做苦差事,赶上主子不喜欢,寻个由头送进慎刑司打死也是有的。娘娘留她到今日,已经是心善了……” “不是心善,是糊涂。”高静姝叹了口气:“从今日起,我可不能再糊涂下去。” 紫藤再次热泪盈眶起来:“娘娘明白过来,奴婢死了都甘愿。” 高静姝见镜中美人衣饰素淡,面容憔悴,满意点了点头:“咱们走吧。” 紫藤擦了擦泪,忙来扶住她,只是脸上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娘娘……那小蹄子不肯梳洗换衣裳,若是就这样到了御前,只怕皇上要恼了娘娘……” 铃兰现在一身的灰,脸上还有蹭到煤炭上的黑渣子,手腕脚腕上也都是捆过的红痕——不管是乍然一看还是凝神细看,都是标准被虐待后的惨样。 万岁爷见了,肯定要怀疑娘娘不容人,毒打宫女了。 紫藤又担忧又自责:娘娘被这小蹄子哭烦了,叫人捆了她,自己怎么不劝劝呢!这会子要去面圣可怎么是好! -- 高静姝转头,对她眨眨眼,轻快道:“谁说要带她去了?” 紫藤嘴巴又张成了“O”型。 高静姝适应着花盆底,由人扶着慢慢往外走,随口说道:“你们刚才给她松绑了?很是不用,继续捆起来——捆结实点,可别让她跑出去。” 紫藤惊呆了:满宫里都知道娘娘要带着铃兰去御前请罪,木槿都去皇上跟前报备过了,娘娘怎么又不干了?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正文 第5章 面圣 京中冬日是干燥寡淡的寒,好在午后太阳暖烘烘的,原本的干冷反而舒适起来。 钟粹宫里抬出两顶暖轿。 打头的八人暖轿金顶红厢,四角还垂着金黄色的如意结绦子。金黄乃是贵妃才能用的明丽之色,在阳光下光彩烁烁。 后头的两人小轿则是青色素轿,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 木槿在贵妃的轿子旁边随行,一如既往的神色平静。 方才刚出钟粹宫的大门,她就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暗戳戳集中过来。随着她回望,钟粹宫外面“路过的”“扫地的”“搬花的”各种小太监小宫女又纷纷低下头去。 木槿知道,这都是各宫等着看自家娘娘出丑的眼线。 她全做看不见,只转头吩咐杜鹃和腊梅:“从现在起到娘娘回来,咱们宫里一个也不许放出门去!” 见两人郑重应了,她又嘱咐了门口的两个太监一遍:“凡有一个走出去,都在你们四个身上。” 等两乘轿子离去,腊梅变戏法一样,当场搬出了杌子坐在了大门口。她今年十九岁,生就女子少有的高大状实,板着脸往这里一坐,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 原本乾清宫才是皇帝的寝殿,然自打康熙爷驾崩,先帝雍正爷起便将养心殿做了寝宫,当今登基后,也未搬回乾清宫,仍旧留居此处。 绕过黄色琉璃照壁,便是养心殿第一进的院落。 高静姝自然是去过故宫的,然而此时走在这里,却分明隔着三百年的历史尘埃——毕竟三百年后,她还是能走正门养心门进去参观的,现在却不配了,天下只有皇上配走这道正门。 经过一对口中衔着未化完冰柱的铜鹤后,她站在阶下,等着皇帝召见。 这样一步步踏在地上,她终于真实的意识到自己不可逆转的命运。 高静姝轻轻吐了一口气出来,微弱的白烟在唇边稍纵即逝。 旁边扶着她的木槿触到她冰冷的指尖,心里一酸:娘娘今日穿的素淡不说,连指甲套都不带,襟口上挂着的压襟手串也只是普通的细珠,身段低到就差脱簪戴罪了。 太监总管李玉出来传旨,脸上仍旧是谦卑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贵妃弯腰请安:“娘娘请进。” 瞧他的态度,根本看不出贵妃见罪于皇上多日,连绿头牌都被撤了的窘迫。相反,他见贵妃身形轻弱垂柳,略有些摇晃,还小心地走上前一并扶着贵妃。 虽说态度极恭敬,但李玉的一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向外打量,眼尖地瞧见了侧门外头露着半边角的素色小轿,心道:果然,贵妃虽是带了人来,但这会子却不让铃兰下轿跟着她进去,想必是不愿这背叛自己的宫人,见到自己请罪的模样。 可她这般顾惜颜面,只怕皇上会觉得贵妃认罪的心不诚,恐怕不会消气。 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啊。 这样的念头在李玉脑子里一转,却一点未曾露出来:他知道贵妃的脾气,不是个能听下人劝说,更不是个会审时度势的。直言劝告她不一定听,拐着弯说她又听不懂,那自己何苦在养心殿门前多嘴自找麻烦。 于是全当没看见,只是堆着笑,与木槿两个小心翼翼扶着贵妃进去。 -- 高静姝垂头看着地面,眼角瞥到案前一抹明黄色身影后就按着记忆里的礼数跪了请安。 她并不敢像高贵妃从前一样,随便行个半蹲礼就起身,傍在皇上身边说笑。此时皇上不吭声,她就仍旧安静跪在地上,数着地毯上的花纹。 养心殿的地砖原本是黑砖通铺,亮如明镜,油润如墨玉。只是此时乃深寒冬日,就铺了赤红明金二色富贵吉祥的驼绒毡毯,踩上去厚密如踩在云上。 “起吧。”皇上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喜怒,嗓音倒是低沉动听。 高静姝原本就有些穿不惯花盆底,此时又是从软绵的地毯上起身,身子就略微晃了晃,木槿连忙牢牢扶住她。 皇上见此还走过来虚扶了她一把,语气带了些温和怜悯:“还病着怎么也不肯好好将养,偏要出门?” 语气温和,恍惚这十余日的冷落不存在一般。 可听话听音,高静姝硬是从这种关切的话语里听出了三分彻骨的寒意。 她从前,不,应该说是前世,是在医院里混过几年的。看人情冷暖,莫过于病榻之前。她见过不少表面哭天抹泪说不管多贵的药都要治病的家属,转眼就办了出院任凭病人等死,也见过无数亲友为着治疗费反目成仇,口舌相争。 此时听皇上说话,总觉得他流露出的关切,不像语气里这般暖,倒像是循例关怀。 高静姝就了然,皇上这不是不生气了,只是帝王的城府,惯了的喜怒不形于色,甚至蕴怒于温言中。 也不知从前的贵妃,多少次不明就里,顺着这个梯/子就爬了上去,让皇上心生不满。 她半抬头,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大名鼎鼎的乾隆帝。 与高贵妃记忆里一样,这位如今刚过而立之年的天子,龙章凤质修眉俊眼,瞳深如墨观之可畏,哪怕留着清代人特有的“发型”,脑壳秃秃也能看出一副好皮囊来。也怪不得康熙爷一百多个孙子,一见乾隆便极喜欢,愿意将少时的乾隆拎过去养着,起码皮相是很过关的(注1)。 她无端就松了一口气:虽然她珍惜生命,但如果要经年累月面对一个猥琐不堪的男人,她宁愿痛痛快快的死,也不想零碎着受折磨。 这样的男人,不得不侍寝的话,也不算难以下口。 想到这儿,她忽然又想笑:自己还想着日后侍寝的难处,可今日能不能过皇上这一关都难说。 从钟粹宫到养心殿这一路上,轿子虽是极平稳,她的心却是七上八下。对自己的分析怀疑起来,更不确定自己的打算能不能成,紧张的手足冰寒发木,以至于一路都是木槿和李玉搀着才走进来。 可现在真的面对了皇上,她反而有种考卷拿到手,不管押题中不中,买定离手的赌徒心态。 成不成的一锤子买卖,尽人事安天命吧! 她心里一松,面上就不自觉漾出一个笑容来。 皇上倒是一怔。 原本他看着贵妃摇摇晃晃的进来,下颌瘦的尖尖的,颇有些形销骨立,抬起脸儿时又是眼圈嫣红神情憔悴——都做好了贵妃要梨花带雨,立时哭诉求情的准备。 谁料她居然笑了。 他也看得出,这一笑如春水初绽,纯然出自本心,可见是真的欢喜。 皇上心中不由一软:贵妃再不懂事,到底对朕是真心实意,多日不见,如今见了朕便这般欢喜。 既然有了这样美丽的误会,乾隆的态度就软化了一点,对李玉道:“贵妃体弱,将参汤端一盏上来。” 高静姝想起参汤的味道,立刻精神一震,连忙十动然拒,将话题引到请罪上来。 听到“请罪”二字,乾隆便收回了虚扶着贵妃的手,负手而立。 他有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眸,带笑时温和,冷下来却格外摄人。 此时皇上又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语气:“请罪?”皇上转向李玉:“贵妃既然要请罪,你去将人带了来。” 李玉连忙应了出去,心中叹息:皇上这些日子果然是动了真怒,居然一点儿不给贵妃体面,让个想攀高枝儿的三等宫女进去眼睁睁看着贵妃娘娘请罪,这真是……唉,叫娘娘以后怎么见人呢!皇上这样不肯容情,贵妃娘娘又不会说话讨巧,只怕从今儿起就要失宠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李玉走到小轿前,也不必别的小太监动手,亲自撩起了门帘,带笑道:“铃兰姑娘,还请下轿……”随后脸色一变,震惊道:“怎么是你?” 贵妃的贴身宫女李玉还是认识的! 轿子里紫藤脸色苍白,挤出来一个笑容,讷讷道:“李公公好,您,您吃了吗?” 李玉:…… 正文 第6章 帝心 高静姝心态摆的很正。 高贵妃拿皇上当夫君,深情如海一片真心。她却是拿乾隆当个顶顶难缠的上司,还是一个一言能定夺她生死的上司。 于是言谈举止,全都是像述职一样,提前备好的模板,还附赠卑微打工人的良好态度。 此时高静姝不声不响在腹内叹了口气,奉献出自己从今日起就要变得廉价的膝盖,重新跪了:“臣妾御下不严,钟粹宫宫女逾矩随意走动,以至冲撞了圣驾。今日臣妾特来请罪,请皇上恕臣妾管教不严之罪。” 说完后就闭口不言,根本不提要将铃兰送给皇上之事,反而口口声声直接给铃兰定了冲撞皇上的大罪。 皇上没听到意料之中的话,略蹙眉道:“贵妃,你是为这个来请罪的?” 高静姝低着头:“是。” 此时李玉已经领着紫藤进来,拱肩缩背惴惴不安道:“皇上,这轿中不是铃兰姑娘,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紫藤。” 皇上一愕,眉毛便皱的更紧,语气加重:“贵妃!” 难道这十余日的冷落,还不能让她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他是天子,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不容置疑!别说她是贵妃,哪怕是皇后,也只能谦恭顺从,不能违逆分毫! 高静姝的手指在身侧握紧,给自己增加勇气,继续坚持道:“铃兰不守规矩,冲撞皇上,平素在钟粹宫也惫懒耍滑,这样的宫女,不配在皇上跟前伺候!臣妾不能将她带来养心殿!” 别说紫藤已经吓得手足冰凉,连李玉都在心中连叫不好。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其实说到底皇上也是人,只是他一言可决断百万人生死,才令人格外畏惧。高静姝深知已经置之死地,于是反而不怕,面对皇上黑云压城似的脸色,继续跪的端端正正,努力想象自己是跪在榻榻米上吃日料,借以放松紧绷的神经。 “贵妃,你是要抗旨到底了?” 这样的大帽子压下来,高静姝也忍不住一哆嗦。只是此时先将脑子里那堆诛九族诛十族的典故压下去,先顾眼前。 “不,妾身不敢抗旨。皇上是圣明天子,言出法随,臣妾不敢损了皇上威名,使得天子朝令夕改——所以对六宫传出去的话都是臣妾谨遵圣旨,‘康复后带铃兰来皇上跟前请罪’。” 她顿了顿,继续坚持道:“此为臣妾奉天子金口遵旨而行,不敢忤逆君上。” 皇上仍旧一言不发,冷眼看着贵妃。 高静姝从他眼里,竟看不出一丝喜怒,恍如俯瞰世间的神佛一般,高远冷然。她忽然明白:她可能太小看一个帝王的城府与心术。 可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路了。 高静姝赌的就是这一把:此事的重点从来不在铃兰身上,而在于给皇上一个台阶,一个合理的交代。 于是高静姝极力冷静下来,用对着镜子练习多次的心碎痴情目光回望皇上:“可皇上之于臣妾,不单单是圣明天子,更是枕边人。” 她被自己肉麻的一个激灵,恶心的双眼泛起泪花,用尽了毕生的演技才能继续下去:“既是皇上的枕边人,臣妾便不能不为皇上着想。” “宫女铃兰实在不忠不义!臣妾自问多年来从未亏待她,甚至从前她母亲重病,臣妾还封了二十两银子并几包上等茯苓霜,特许她从顺贞门传出去给母亲治病所用。” “可这些日子,铃兰明明知道臣妾病着,却故意日日在屋外跪了喧扰,将臣妾气的吐血还不罢休,更扬言要在臣妾屋门口撞死。” “对旧主毫无感恩不说反而恩将仇报,可谓毫无心肠。” 高静姝想起吐血而亡的贵妃,眉目间含了不自知的凌冽。 “这样的人不配服侍皇上!” 皇上微微有些讶然,凝视眼前人。 而旁边的李玉低着头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贵妃这是误打误撞,还是有高人指点? 瞧瞧这次行事的妙处:先一步放出消息给六宫,言明要遵旨带着铃兰来请罪——这是全了皇上的面子;但又情真意切不肯让铃兰这种心怀不轨的宫女来御前伺候——这是赤胆忠心为皇上的里子。 李玉打从潜邸就跟着皇上,二十余年下来皇上的心思能揣摩个十之八九,果然,他听见皇上的轻叹了一声,语气松弛几分:“身子不好就别跪着了,起来说话吧。” 高静姝的心神也跟着一松。 她连忙低头挤出两滴眼泪:“多谢皇上关怀,臣妾身子不要紧。” 一进门她就观察过了,这驼绒毡毯上落下水渍会变成极为明显的一团。果然皇上见贵妃“逞强”说着不要紧,却“暗自”落泪,声音就越发柔和了些,伸出手:“来,过来朕这里。” -- 直到回了钟粹宫,紫藤还沉浸在养心殿惊魂中。 直到按着贵妃的吩咐,灌下一碗热乎乎的红糖姜汤后才醒过神来。又因屋里烧着红箩炭温暖如春,一时汗出如浆,急的声音都变了:“娘娘也太行险招了!方才在御前,吓得奴婢手脚都凉了。”三魂七魄至少丢了一大半在养心殿。 高静姝垂眸:“都到了绝路,只有这个法子。” 紫藤不解:“怎么会是绝路呢?娘娘但凡软和些,带了铃兰去好生请罪,便稳妥了。非要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不肯交出铃兰——当时皇上的脸色真是怕人!” 高静姝摇摇头,看向木槿:“你觉得呢。” 木槿生了张容长脸,眉毛浓黑深长,眼瞳乌黑,显得又持重又精明。 此时她沉声道:“娘娘做得好。” 高静姝这才笑了:“这样一病,我总要为自己多想想,免得糊里糊涂叫人害死。如今这钟粹宫里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我只信得过你们。所以咱们就不必打哑谜了,将话摊开了说,也免得你们不知道我的心,倒好心办坏事。” 紫藤一双乌黑而饱含关怀的眼眸,就认真地望着高静姝,看得她心底也不免一暖。 “十三天前,我不肯将铃兰送去养心殿,反而故意将自己弄病,便已经在皇上心里坐实了嫉妒不肯容人的印象。无非是多年情分摆在这里,皇上念着我对他真心实意,这才没有当场撕破脸发作吧,不过是百般冷落,好像给了我一个台阶,只要我认错请罪即可。” 紫藤头点了一半才听出不对:“好像给了台阶?” 高静姝长叹一口气:“是啊,这台阶看着顺当,却只是空中楼阁,要真踏上去,一定会摔个粉身碎骨!当日我不肯将宫人给皇上,今日更绝不能将铃兰送去给皇上,否则在皇上心里,连我原本那点子对他的真心实意也都会变成矫揉造作,不是真心待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地位才拈酸醋妒不容分甘。” 她忍住了才没有撇嘴:“皇上是天子,宫中皇后不算,更有妃嫔无数,都是貌恭心敬,对他百依百顺。要是我今日真的送了铃兰去邀宠,那从此后,我与旁人再无分别。或许眼下能得皇上的宽宥,但失宠却是板上钉钉了。” 紫藤听得心惊胆战,不由喃喃道:“是。皇上这么些年待娘娘格外优容,大约也是看重您将他当做夫君般敬慕,与旁的妃嫔侍奉主子的恭敬不同的缘故。可,可娘娘这回真的将皇上当做夫君,使性子不恭敬的时候,皇上也生气冷落您啊。” 高静姝再也忍不住,终于将唇向下撇去,呵呵道:“是啊,皇上既要我真心实意如同对夫君般敬爱他,如对情郎般心里只有他不肯跟别人分享;却也要我守着妾妃之德,不能僭越跋扈以至于毁了他圣明天子的名声!” 木槿喟叹:娘娘这一病,终是从深情中顿悟。从前她断不会用这样冷漠的语气谈起皇上。 紫藤额上挂着晶亮的汗珠,只觉得如行走在悬崖峭壁上:“这,这也太难了。” 高静姝冷笑,脱口而出:“皇上这是要我保持真性情与懂规矩的波粒二象性。” 木槿和紫藤同时困惑:“娘娘说什么,什么象性?” 失言的高静姝轻轻咳嗽一声,忽然想起前世的甲方乙方,就顺口拿来做比喻:“这样说吧,就是皇上要求我是一种颜色:五彩斑斓的黑。” 紫藤失声,木槿却失笑:娘娘这比喻真是古怪呢。 高静姝看着窗外西斜的落日,洒下一片碎金。 贵妃至死也不明白,乾隆已经是天子,世间万物都予取予求,再不是当年与她年少相知相识的宝亲王。他变了,他却希望贵妃不要变。但贵妃一直任性的不变,他又不满,最好贵妃能跟他产生共振,一起变。 不能僭越,也不能不僭越,最好看似僭越其实不僭越。 高静姝想着都脑壳疼。 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伺候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正文 第7章 送赏 皇上立在案前写了一张字,然后抬抬下颌。 李玉极有眼力见的上前替皇上收了这张洒金梅花笺,然后心里纳罕,皇上素来不用这种纸练字啊。 只听皇上开口道:“开库房,按着这个单子赏贵妃。”皇上矜持了半刻,终于还是道:“你亲自带了东西去,也看看贵妃气色如何,回来回朕。” 李玉一个激灵,连忙堆笑道:“奴才明白!” 他悄悄弯腰退出西暖阁后,就去了后头茶房寻养心殿的执事女官。没找到总管养心殿事务的淑仪,只见了六位婉侍之一的陈婉侍。 李玉笑眯眯把单子递过去,客气道:“妹妹给瞧瞧?” 本朝吸取了前明宦官干政的教训,自入主紫禁城来,起初是不许太监识一个字的。直到康熙爷在位时期才开展了基础文化课教育,不过也是教太监粗识文字方便使唤,必不许读圣贤书,更不能通晓文义,舞文弄墨。 毕竟从老祖宗的手里,就定了太监至卑贱的地位,只看不许满人做太监,只让汉人净身入宫坐太监便可见一斑。时人又重男轻女,不是穷极了不会给儿子一刀送到宫里,当然没有余钱搞什么学前教育。 而宫女却都是旗下包衣出身,甚至许多宫女家中也有父兄为官,是娇养的小姐,自然是认得字的。 所以李玉只得去来寻个女官来替他讲明这张长长一串的礼单。 能在养心殿伺候的女官,都是内务府包衣中选出来的上等宫女,身上都至少带着四品的品级,在后宫,贵人以下的小主都当不得她们一跪,见面不过福身罢了,可见身份。 只是李玉也不羡慕:女官们出身高,职位清贵,但实则是个摆设。单只出身内务府包衣,背后有家族这一条,就注定了她们迈不进养心殿内室的门。皇上心里忌讳着呢。 平素她们也只管管殿中旧例文书、宫规册子,再就是不打紧的册目礼单等物,清闲的很。 陈婉侍见了李玉亲自拿来的单子,也不敢怠慢,笑道:“哟,今儿这单子可长。”她接过来一瞧,目光微微一顿,然后才如常笑道:“今日是我跟刘婉侍在茶房当差,这会子也没有前来面圣的朝臣,正是闲暇,李公公若需要,我陪您走一趟?” 李玉笑得眉眼弯弯,一张白面团一样的圆脸越发和气讨喜:“那敢情好呢!” 两人一同出了殿外后,陈婉侍穿着袄裙还不觉甚冷,倒是李玉在御前应答,穿的单薄些,叫北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战。 他如今是总管大太监,从手下无数徒子徒孙里挑出了四个好的,过了皇上的龙眼,命他们随侍在养心殿,还钦赐了“福禄寿喜”四字。这四个一个赛一个的精乖,都是粘上毛比猴子还精的人物。 此时守在门口的是小禄子。李玉刚哆嗦一下,他就立刻乖觉地给师父披上一件灰鼠皮的袄,又塞了个不打眼的黄铜手炉在李玉手里。 手炉看着普通,里头燃着的却是嫔位以上主子才能用的银丝炭。 小禄子脸上堆满了笑容:“师父办什么差事去?” 李玉被他伺候的舒服,也就笑了:“是个美差,师父带你去贵妃娘娘那里领赏赐去。” 小禄子起初只是嘿嘿笑,等到了库房,见陈婉侍照着单子命人搬出来的东西,又不由咋舌。忍不住悄悄拉着师父问道:“都说贵妃娘娘失了宠,今日还得来跟皇上请罪。满宫里都等着看笑话呢,怎么皇上今儿倒赏了这么多东西给贵妃娘娘?” 李玉拍了他的后脑勺:“傻小子,贵妃娘娘这罪一请,可失不了宠!你只管小心伺候吧!” 陈婉侍听在耳朵里,再低头看这张单子,微微一笑。 李玉看着几个稳妥的小太监搬东西,就又想起方才养心殿的一幕。 贵妃请过罪后,皇上的火气也就平了。又见贵妃病的憔悴清减,哭的眉目嫣红,甚为可怜可爱,便如往常一般携了贵妃的手共同坐在榻上,觉得贵妃手指冰凉还亲自替她呵了呵,然后轻言慢语问贵妃吃什么药,太医可尽心,伺候的人够不够。 李玉见此已经明白:贵妃娘娘十三天前跌倒的跟头,今日算是彻底爬起来了! 他眼里看着皇上将自己的珐琅掐丝铜胎手炉递给贵妃捂着,自己又在外握着贵妃的手。 耳朵又听着皇上发问:“你固然是为朕着想,可六宫皆知,你要将那宫女给朕使唤,如今你不肯带人来,可怎么了局?” 李玉立刻竖起耳朵。 只听贵妃娘娘很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皇上也知道,臣妾向来没什么急智。” 李玉心道:娘娘您谦虚了,您不光是没有急智,缓智也没有啊。 只听贵妃继续道:“不过臣妾确实想了个法子,只是还得劳动皇上的金口和李公公。” 李玉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缩了缩。 皇上声音懒懒的,一听就知道,他对贵妃的想法并不抱希望,已经准备自己出手替爱妃善后了,此时不过是随口一问:“哦?你想了个法子?那说给朕听听。” 贵妃便道:“等臣妾告退了回去,还请皇上命李公公去钟粹宫一趟,便说您今日见了铃兰,觉得她举止轻疏,不堪御前伺候,仍旧送还钟粹宫当差,如此外人也就不知道今日臣妾未曾带人来请罪。” 李玉便听皇上笑了起来,愉悦道:“哦!说是请罪,其实是来哄着朕替你撒谎的!本是你跟朕使性子,如今还要朕替你描补,那可不能。” 贵妃见皇上不应,马上就急了,听起来泫然欲泣:“皇上帮帮臣妾,若不然,臣妾违抗圣旨的罪名就落下了!” 皇上失笑:“你也知道你是违旨吗?” 半晌李玉又听见皇上放柔了声音:“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时值太阳略微西斜,金灿灿的阳光映进房内,李玉就瞅着地上的一双影子靠在一起,亲密无间。 李玉当时就在心里盘算:从贵妃绿头牌被摘了起,他就觉得贵妃要坏菜。许多错不是请罪就能弥补的。此时的贵妃,无论给不给铃兰,都已经在皇上心里落了下乘。要他说,还不如坚决不给,哪怕跟皇上怄气到底,也好过半途而折,起码能有个‘从一而终心思赤诚’的考评。 所以今日以为贵妃带着铃兰来请罪时,李玉心里是很惋惜的:这独一份的贵妃,只怕到今日也就要失宠了。 可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贵妃居然误打误撞的平了皇上所有怒火。经此波折,倒有跟皇上更亲近一层的意思。 旁人不知道,李玉可清楚:这十来日皇上阴沉着脸,到哪个宫里都吹毛求疵,一会儿嫌这个贵人服侍的不周到,一会儿嫌那个常在呆板的木头似的,横竖都不合心意眼缘。 直到今日才见了个笑脸。 不过皇上也硬是心狠,若贵妃不来‘遵旨’,哪怕太医院来报贵妃吐血,皇上竟也坚决不踏足钟粹宫。 随着皇上登基日久,李玉也越来越畏惧自己伺候的这位天子的心性,只能小心再小心。 正文 第8章 双妃 李玉身后跟着十来个小尾巴,一路浩浩荡荡往钟粹宫去。 后宫里头,简直连墙根都长眼睛会说话,李玉前脚进了钟粹宫,后脚满宫里都弄清楚了皇上给贵妃的赏。 -- 纯妃和嘉妃正坐在一起喝茶。这两位近来很有共同语言:两人膝下都有儿子,也都颇有宠爱。也都是妃位坐腻歪了,很想坐坐贵妃的宝座。 本朝后宫,打从康熙爷手里立了规矩,一皇贵妃,二贵妃,四妃,六嫔,以上算是正经主位娘娘。 然皇贵妃非特殊情况不立,暂且按下不表。 为此,在皇后健在的情况下,后宫诸妃嫔奋斗的终极目标便是贵妃位。 然而皇上像是得了健忘症,自打登基来直接册封了高氏为贵妃后,就像是忘记了还有一个贵妃位虚悬,近九年了,硬是提也不提这件事(注1)。 虚悬的大饼更是一张美味的大饼。 原本纯妃和嘉妃颇有些面和心不和:贵妃位的空缺有且只有一个,她们算是天然的竞争者。 论资历,两人都是潜邸旧人,打从宝亲王府就是服侍乾隆的格格。 论出身,纯妃是汉军旗(注2),比嘉妃正黄旗包衣高出一等,但嘉妃所出的金家实权官儿更多,也算是半斤八两。 论儿子个数,纯妃略胜一筹,拥有三阿哥永璋,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八个月的龙胎,算是一又四分之三个儿子。但无奈嘉妃生的是时候,她生下的四阿哥永珹,是皇上登基后第一子,可谓一个顶俩。 于是两人棋逢对手,平素是磨刀霍霍,对剩下的一个贵妃位俱是势在必得。近两年更是关系紧张,颇有些目光一对,就一路火花带闪电的较劲意味。 直到十三天前。 贵妃马失前蹄得罪皇上,纯妃和嘉妃骤然惊醒:等等,我俩似乎不必非死盯着一个贵妃之位,只要高氏退下来,我们不就都能上去了吗! 于是贵妃自己不肯将宫女给乾隆是引子,但之后满宫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贵妃嫉妒不容,忤逆君上这些话,却少不了纯妃和嘉妃的推波助澜。 正所谓同为后宫姐妹,你出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当然要抓紧时间落井下石! 下石没有白下,纯妃和嘉妃近日屡屡收到令她们满意的消息。 皇上撤了贵妃的绿头牌。 贵妃病情加重。 贵妃吐血了。 贵妃主动绝食了。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纯妃和嘉妃几乎要去钟粹宫给高贵妃一个热情的拥抱,送上一面真心实意的锦旗。 今日听闻贵妃要带着铃兰去养心殿请罪,旁人是看热闹,等着看贵妃丢脸,可对两妃这等熟悉皇上心性的人,却欣喜若狂:贵妃娘娘真是有本事,居然每一步都是错的! 这会子带了铃兰去对皇上下气邀宠,便是十数年的恩爱毁于一旦!哪怕皇上面上恕过,以后也绝不会如前宠爱贵妃。 两人面对胜利的曙光,再不能忍住欢喜,聚在一起喝起了茶。 甚至把茶喝出了庆功酒的感觉,就差举杯欢庆她们携手共进贵妃的来日。 纯妃作为东道主,亲热客气的将一碟子双色荷花糯米糕往前推了推:“嘉妃妹妹尝尝,这是我小厨房想出来的新鲜花样,难得他们试了十几种菜果汁子,才做出这娇红嫩绿的荷花糕来。不似大膳房的那些人,只会拿红豆沙绿豆沙炸了酥做这点心,干巴巴的哪有荷花的韵味?” 两人虽是同岁,又同在妃位,但纯妃晋升妃位更早,便自居姐姐。 嘉妃柔美雪白的脖颈一低,看着甜白釉碟子上精致小巧的点心,夸赞道:“果然是姐姐宫里的小厨房才有的巧思。唉,不像妹妹宫里,我说要个新口味,他们就只会使劲加雪花洋糖绊蜂蜜,腻都腻坏了。” 纯妃转了转手上的赤金多宝镯子,呵呵道:“雪花洋糖和东北上贡的野蜂蜜都是稀罕物,可见妹妹宫里阔气。” 两个人正在真真假假的互相吹捧兼互相显摆,便见有宫女屏气敛声地走进来,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纯妃就皱眉:“畏畏缩缩鹌鹑似的,难道少长了半截舌头,不能干脆的回话?” 嘉妃在旁含笑:纯妃宫里的人上不得台面,她自然只负责看笑话。 然而听完宫女的话后她也笑不出了。 -- “皇上命李玉公公亲自去给钟粹宫送赏?” 纯妃手上绷不住劲儿,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满屋里的宫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喘。 嘉妃也心口憋闷,但她面上素来是个撑得住的,只慢条斯理问道:“皇上是念旧情的人,贵妃今日亲往养心殿请罪,腰弯的够低,皇上自然要怜悯些——且打听打听送的是什么。” 纯妃一双杏眼就眯了眯:是啊。赏赐也不都是一样的。 当今皇上有个习惯,喜欢随手赏人官窑花瓶。 这事儿有个缘故:从先帝雍正爷晚年起,御窑厂的负责人就是唐英。这位唐大人在瓷器上精益求精力求繁复的工作态度,虽然不符合先帝爷淡雅娟秀的审美,倒是很符合当今通脱华丽的审美,于是唐大人如千里马遇到伯乐,越发精研技术、逞现能力,每年都翻新品种,贡品瓷器一个比一个至臻华美,瓷器个头也逐渐膨胀起来。 经年下来,皇上私库里就攒了好些旧年贡上来没处摆的官窑,为了废物利用,逢年过节就拿来赏不得不赏赐的却又懒得费心的人。 若只是赏了贵妃官窑,那便是面子货,赏了不如不赏。 被纯妃和嘉妃盯着回话的宫女,哆哆嗦嗦将方才亲眼瞧见的赏赐回了,看着两位娘娘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她咽了口口水,说出了一句大错大错的话:“李公公身后跟着十多位公公呢,奴婢也记不得这许多……” 纯妃这会子倒是带了点笑,但一张如花粉面看起来倒是更吓人了三分。 她轻声道:“这点子小事也记不清,很不必在本宫宫里伺候了。” 回话的宫女花容失色还来不及恳求就被架了出去,嘉妃只是冷眼瞧着,觉得心里那股子郁燥难消。 -- 乾隆六年,皇上一口气题了东西共十二宫的十二块匾额,更下谕旨:“自挂之后,至千万年不可擅动。” 李玉到的时候,高静姝正仰头看钟粹宫正殿的匾额,其上乃“淑慎温和”四字。 冬日暖阳金芒一片,但李玉脸上的笑容比挂在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 皇上虽然就扔给他一个礼单子,并没有开金口赘述,但皇上没说,李玉却领悟到了。 于是一串好话不打哏的排着队从李玉口中蹦出来。 “贵妃娘娘您瞧,这是前几日吉林将军才命人送到京城的皮子货,这几张灰鼠、狐貂也就罢了,娘娘请细看这一狐白裘——这上等白狐皮只取白狐狸腋窝部位,才能这等色做纯白,皮质轻软。” “再有这一套十二月花神琉璃盏,是今年内务府新贡上的花样,就烧出来这一套。” “这只磁胎洋彩瑞芝洋花蝉纹樽,是官窑主事唐大人上月亲自捧了来见皇上的。说是比今夏的又多烧成了两分金彩,正适合年节下摆着,热闹喜庆。” “另有这个沉香木根雕的鹿……” 李玉滔滔不绝,高静姝含笑听着。等赏赐接完按礼谢恩后,紫藤手里装着两个金魁星的荷包也就自然而然到了李玉手里,小禄子怀里也不声不响多了两颗金花生。 高静姝拿出袖中挂着的小巧玲珑的金怀表看了看:“看时辰本宫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就不留公公喝茶了。” 李玉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化身专业捧哏,钦佩道:“娘娘病体初愈,就记挂着给皇后娘娘请安,当真是妃位之首的典范。” 就算不看在金子份上,就看在贵妃的盛宠,李玉也愿意回去向皇上传达贵妃对皇后礼数周全的态度。 高静姝笑受了这句睁眼说瞎话。 李玉躬身告退,又像是想起什么芥子小事一般,拍了拍脑袋道:“瞧奴才的猪脑——还有一事。娘娘,皇上说铃兰这奴婢背主忘恩,不配在钟粹宫伺候您,等明儿叫内务府的人将她领走,罚去翁山铡草。” 正文 第9章 佛前 养心殿。 皇上听说贵妃不敢躺下歇着,赶着就要去给皇后请安,不由一笑:“这次朕是吓着她了,也怪可怜的。” 李玉原低着头,忽然笑了一声。 皇上挑眉:“李玉。” 李玉慌忙跪了道:“奴才想起从前贵妃娘娘一事,在皇上跟前发了昏,奴才该死。” “哦?何事?” 皇上跟贵妃和好如初,李玉也就‘刚巧’‘忽然’想起贵妃旧事。 他一脸憨厚:“回皇上,是前年冬天的事儿了。贵妃娘娘亲自给皇上做了栗子糕并马蹄酥送来。那日门口接着娘娘的是小福子,前年他才刚调来养心殿,任事儿不懂,偏巧奴才办差去了,走之前嘱咐他说皇上在练字,小福子胆小,怕扰了皇上练字,就愣是不敢进去替贵妃娘娘通传。” 皇上听得极有兴味,甚至还问了一句:“那贵妃可是恼了?” 李玉连连点头:“皇上说的正是呢,寒冬腊月地走了来,偏遇上个愣头青小太监居然不给通传,娘娘自然要恼,可贵妃娘娘恼的奇。”李玉顿了顿制造了点小悬念,然后又适时抛出答案:“娘娘催了三遍,小福子还是不肯去通传,娘娘自己就气哭了。” 皇上转着手里的扳指:“气哭了?” “是啊皇上,小福子说当时他见贵妃娘娘落泪,吓得魂飞魄散,只当惹恼了主儿,自己小命不保,于是跪下砰砰磕头。谁知贵妃娘娘反擦了泪说:你额上出血了。然后不叫他磕头,只将食盒给了他自己走了,之后更叫人送了两瓶伤药来。” “还是奴才回来见了小福子的额头破了,才弄清楚缘由。到底是奴才的记名徒弟,奴才自然赶着去跟贵妃赔罪。贵妃娘娘虽受了委屈闷闷不乐,却又百般嘱咐说,那小太监已然叩破头就罢了,很不必再打他罚他。” 皇上忽然就嗤笑一声:“糊涂,该对奴才立威的时候只会哭,偏对着朕使性子寸步不让。”语气微微怅然:“真是叫朕不知如何待她了。” 李玉听皇上这话,倒是无奈疼爱的多些,再觑着皇上神色和软,便忙感慨道:“皇上说的是,这事儿养心殿内外伺候的人都传遍了,都称颂贵妃娘娘心肠软好说话。别说小福子了,就连奴才伺候主子,自然也是草籽儿一般的玩意儿,犯了这样的大错惹恼了娘娘,照例二十板子该是跑不掉的,多亏了娘娘心慈。” -- 无独有偶,养心殿主仆两个说起的小福子这件旧事,高静姝也想起了此事。 “你从没有怀着歹心害过一个人,耳根软心肠更软。” 她手里的线香燃着萤火一样的亮点,香气幽微。 钟粹宫贵妃住的正殿五间,分为三明两暗。三个明间是燕居起坐招呼客人的地方,两个暗间便分别是最东头的礼佛静室和最西头的卧室,钟粹宫里能进这两个屋伺候的才叫有身份的大宫女。 此时高静姝一个人也不要,安静地跪在佛堂里。 莲花台上,观音慈悲垂目。 高静姝手里的线香却不是上给菩萨,而是上给魂魄归于冥冥的那位贵妃。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铃兰已被皇上亲口罚去了翁山铡草。” “听说连身子最健壮的太监在那里也熬不了两年,若是你,肯定还会给她求情。” 翁山并不在宫里,而是圆明园左近的小山丘,被罚去铡草的都是宫里犯了大错的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里九个时辰都要弯腰劳作,苦不堪言。宫里贵人多以慈善宽和自我标榜,动辄把宫人送去慎刑司也不好看,所以常借口打发到行宫当差,实则是送到翁山去服苦役铡草。 过不了一年半载,人悄悄没了,与名声半点不妨碍。甚至再赏二两烧埋银子,就是宽厚仁慈的主子了。 “我没救她。”高静姝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香插在三足云纹小香炉中:“我虽是个大夫,却不是个菩萨,不信以德报怨。我信的是一报还一报,一命还一命!” 鲜花鲜果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高贵妃虽然拜佛,但并不喜檀香或是宝华殿送来的藏香,于是常年只以鲜花香果贡奉。 如今案上就供着两支红梅。 高静姝望着殷红如血的梅花,忽然就心酸起来。当日贵妃在雪地里兴致勃勃为皇上和自己挑梅花时,肯定想不到短短数日内皇上恩情断绝,自己香消玉殒。 帝心如渊,深宫如狱。 “我不喜欢这。”高静姝觉得累极了,便索性改跪为坐,坐在蒲团上轻声道:“我在医学院熬了八年很快就要毕业了,却哐当掉在这种破地方——从今日起,别说什么志向抱负,我连活下来都只能靠着讨好一个男人。” 她甚至自暴自弃想着:从今日起,我人生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 高静姝又想起今日乾隆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朕瞧着林太医年轻不会伺候,这才调了两个年高德昭的太医给你,怎么反倒病的更重了,你吃了他们的药觉得怎么样呢。” 高静姝当时止不住的在心里冷笑。 皇上是天子,天子是不会错的。 所以哪怕他当日是盛怒下,故意调走林太医给贵妃教训,这会子也不会道歉。甚至这几句温言安慰就已经是开了天恩,是贵妃的殊荣。 这要是现代的男朋友,估计每个女生都会抄起手边的茶杯子盖在这个猪蹄子男人的脸上。 可方才,她只能做出个又感恩又委屈的样子,以期乾隆把林太医还给她。 高静姝看着慈眉善目的观音,说了实话:“别看我回来跟你的两个贴身宫女说的头头是道,胸有成竹。其实我根本拿不准皇上的心思,横竖豁出去:哪怕两败俱伤我也不能让背叛你的人踩着你的血上位!”她顿了顿:“所以见到这个结局,你会不会很高兴。” 乾隆到底心里还是有高贵妃的。 她这次顺利过关,靠的并不是她智计惊人,更不是她那还不甚熟练的演技。靠的只是皇上对贵妃的一点真心。 是贵妃十数年如一日对皇上真挚的情义,让皇上终于容得下她这一点僭越,一点私心。 贵妃地下有知,会高兴吧。 高静姝觉得这幅身子骨虚弱的要命,便是这样跪坐着也撑不下去。深呼吸两口气才挣扎着扶着桌案起身。 “在这后宫里活着很难。” “但我会好好活着。” -- 紫藤和木槿一边一个扶住高静姝,紫藤心疼的要命,忍不住道:“娘娘刚刚偏在李公公跟前露了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话音,可您这身子骨,怎么经得起这半日的奔波。” 木槿安静的给她擦额上的冷汗。 高静姝叹息:这身子真的是虚透了,在皇上跟前哭笑演戏全凭着对生的渴望,用意志力撑着。 如今解了生命之危燃眉之急,立刻就觉得撑不住了。 高静姝摇头:“说不说的都要去一趟。” 否则在旁人看来:贵妃已经能走动,都能去养心殿又跪又哭了,怎么就不能去给皇后请安呢?不会有人觉得她是身子撑不住,只会觉得她是目中无皇后。 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高静姝是必须要去给皇后这个六宫之主请安的。 好在六宫中最大的那尊佛,皇太后她老人家正在闭门持斋祷告,要过了腊八才肯开门迎客。 如今除了皇上这个亲儿子获得每早去请安的殊荣,余者就连她老人家正经儿媳妇皇后娘娘都只能一旬去问候一回。至于从贵妃起这些儿子的妾室们,全都没有去打扰她老人家跟佛祖交流的资格和荣幸。 阿弥陀佛,高静姝知道这个情况后,也免不了在心里念声佛祖保佑。 这位雍正爷的熹贵妃,乾隆朝的皇太后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物,能拖些日子再见她,自然是好的。 不然一天刷三位大佬,她实在是扛不住。 正文 第10章 皇后 若说走在紫禁城里,让高静姝有种穿回古代的真实感,那么踏入皇后的长春宫,则给了她身为后妃的真实感。 哪怕只站在长春宫的前院里,高静姝都感受到了长春宫有一种“气儿。” 那是一种严整有序、井井有条、一丝不错的“精气神儿”。 迎候高静姝的宫女是长春宫的一等宫女青杏和白梨——皇后身边的宫女都是果名,高静姝身边的宫女都是花名,这是从潜邸时两人就保留下来的习惯。后来进了紫禁城,这两位又变成了后宫身份最高的主子,也就照着自己旧日习惯行事,倒是内务府和各宫原有的宫女忙着改名避让。 两人引着高静姝入正殿门,青杏留下来上茶伺候,白梨自向内室去禀明皇后。 高静姝若有所思:从前贵妃是从来不在俗事上留心的,虽日常来请安,但长春宫在贵妃记忆里印象极淡,只是个需要天天打卡上班的据点。 可来长春宫这一趟,对高静姝来说,却是给她结结实实地上了后宫第一课。 正座下设着十六把灵芝纹紫檀长背椅:六宫妃嫔晨昏定省都在正厅集合,然而能有资格在长春宫获得一把座椅的,至今还凑不足十六人。 高静姝在东侧第一把交椅上坐了,目光不由得落在正给她上茶的青杏身上:这姑娘从头到脚整洁利落,头发一丝儿也不乱,油光水滑的髻儿让高静姝想起水族馆里海豹的皮毛;脸上笑吟吟带着喜气,然而这唇边的喜气却又恰到好处的止步于傻笑之前;上茶时腰虽然谦顺的弯着,却姿态优美如一把上号的弓弦,让人见着丝毫不觉得缩肩弓背畏首畏尾。 目光再转向从东稍间里走出来白梨,只见她步履轻盈,走在地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对高静姝福身道:“贵妃娘娘请稍候,皇后娘娘刚从阿哥所回来,说贵妃娘娘不是外人,她换了家常衣裳再出来跟您说话。” 高静姝只觉得她说话慢语轻声,虽不是多动听的嗓音,却有一种柔润宁静掺在里头,让人听了不急不躁,仿佛一阵清风吹到人心里——与青杏的说话方式一模一样。 高静姝再瞧着殿里伺候的几个二等宫女皆安静垂首而立,衣饰统一;目光放远些,还能看见院子里来往的小宫女太监皆是行动脆快却又分毫不乱,方才一并给贵妃请过安,这会子已经各司其职各归其位,行动展样大方。 她只觉得羡慕的眼珠都红了:假如说皇后宫里是正规军,那自己的钟粹宫,简直就是个落草为寇的草台班子! 从根上就乱的拎不起来,没有那个“味儿”。 要是在长春宫,铃兰那样管着喂鸟的宫女,绝不可能有机会拎着把扫帚一路从后殿扫到皇上跟前去!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她当场拿定主意,回去后第一件要紧事,就是把钟粹宫整顿起来!一个铃兰就够了,再有下一回,只怕得请高贵妃还魂自己搞定了。 -- 已经在养心殿交出过膝盖的高静姝,自然而然一视同仁,在长春宫给皇后行了跪拜礼。 照礼,非正式场合,贵妃对皇后行个半蹲礼即可,若要郑重些也可以行万福礼。谁知这样不年不节的,贵妃忽然扎扎实实跪了一遭,皇后宫中都有些惊讶。 于是一位穿着打扮看起来就颇有地位的嬷嬷,从皇后身边“刷”地瞬移到高静姝右侧,连忙把她扶了起来,以表皇后对贵妃的看重。 高静姝由一位头发半白的老人搀着起身,下意识就道了谢。然后就从这位嬷嬷眼中看到了‘我一定是老眼昏花见了鬼’这样的惊诧。 高静姝:…… “贵妃坐吧。” 皇后有一把和气温婉的嗓音,比起宫女们的训练有素的婉转,她的声音里则带着温柔的感情。 高静姝这才抬头看了看自己另一位顶头上司。 乾隆的元后,出身满洲大姓富察氏,正经上三旗出身。 有个好姓不说,亲人也都一个比一个给力:阿玛李荣保为察哈尔总管,一位伯父马齐是三朝重臣,另一位伯父马武任过都统、领侍卫内大臣,也称得上位高权重。更不必说以后鼎鼎大名的傅恒和福康安——不姓爱新觉罗还能封王。可见这一家子稳稳坐在乾隆的心坎上。 高贵妃的亲爹高斌和伯父高麟,虽然也都是皇上心腹重臣,高家如今也算是炙手可热,在朝上颇有话语权,但跟富察家的根基一比却要黯然失色,后宫旁的妃嫔母家就更是拍马也赶不上。 高静姝不由打量这位出身高贵的天之娇女,一朝国母。 富察皇后果然换过了家常衣裳,身上是半新不旧的云紫色葡萄暗纹旗装,梳了最简单式样的小两把头,发髻上也只压了几朵通草绒花,清朗朴素。 全身上下唯有耳下一对东珠坠子华贵些,但高静姝坐的近,视力又好,看得出珍珠下头的金托颜色也不是金黄明亮,显然不是新制的耳坠,而是戴惯了的旧物。 这样的打扮,除了东珠特殊的尊贵性,旁的真是连宫里的嫔位也没有这样简约朴素的。 可富察皇后这般穿戴了,却丝毫不损她通身气度。 高静姝一打眼见她,脑海里就只剩下“国泰民安”四个字,只看富察皇后往这一坐,无端就觉得是盛世国母的气度。 高静姝深吸一口气积攒些力气,再次起身离座福身请罪。 “臣妾任性,给娘娘添麻烦了。” 这话她说的很真心。 平心而论,高贵妃虽然是个心善的好人,但同样也是个众所周知的“蠢人”。像是身子不舒服就挖皇后墙角,让皇上移驾这种事,贵妃说干就干,还干的毫无心理负担。 因为没有心理负担,就更没有什么歉疚之情,次日见了皇后连客气一句都一概免却,一派理直气壮的天然。你不能说她使坏,但她确实给人添堵。 对皇后尚且如此,何况别人。 天长日久,连贵妃这种稀里糊涂的粗神经,都感觉出来六宫没一个喜欢她的。 俗话说得好,秦桧还有三个朋友——高贵妃在后宫混的还不如秦桧。 在高静姝这里,感受就更鲜明一点:贵妃得罪了皇帝后生病共计十三天,除了跟她同住一宫的平答应,碍于规矩不得不在她门口站岗外,其余竟无一人探视问候,可见人缘差的令人发指。 虽然后宫里的来往应酬九成九不是出自真心,可贵妃能做到让别人连假意都不乐意给,众志成城孤立她,也算是孤臣的典范了。 所以高静姝这一次请安是做足了唾面自干准备的。 皇后给点脸子看都是应该的——于私,这位夫君的爱妾曾经挖过自己的墙角,还不止一次;于公,贵妃这样的妃嫔之首公然惹恼皇上,难免叫人说一句皇后管束后宫不当,连累了皇后的名声。 “木槿,扶着贵妃,再不许叫她起身了。”皇后见高贵妃说了两句请罪话就摇摇摆摆,立刻吩咐木槿扶着她坐下。 高静姝也没强撑,直接坐回来:这身子是真的不行,要是贵妃请安晕在长春宫,皇后只怕要烦死了——那就不是来请罪,而是来结仇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抬起头,正撞上皇后的目光。 温和里带着些怜悯。 皇后开口:“贵妃,你坐着不必起身,本宫准备了些东西,你仔细瞧瞧。” 自有宫女呈上几本厚厚的灰绢面册子,见贵妃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还体贴的替她捧着。 高静姝一怔。 繁体字她虽然一时写不惯,但还是能看懂的,何况面前的几本册子上也不是什么生僻的字,只是妃嫔每月用度的账目。 皇后为什么特意给她看账本? 况且她打眼一看,这是己未年的账目,算来,乃是乾隆四年。 四年前的账目? 正文 第11章 劝说 宫女捧着的账目里,夹了两片黑檀书签。 皇后并没有卖关子,见高静姝目光落在第一张书签处,就开门见山道:“养心殿后头的下人围房里,住过不少答应和官女子。原本她们的份例都是从养心殿走,打己未年起,也就是四年前,皇上才立了规矩,凡有了位份,账目就报到后宫里来。” 答应和官女子,与其说是低等妃嫔,不如说是能伺候皇上过夜的宫女。 高静姝看着账目上记载的例银:答应的份例每年才三十两,甚至还不如皇后跟前儿的大宫女,官女子更可怕,六两,这点银子在宫里打点,真是要口水喝都不敢要热的,却是官女子一整年的例银。 皇后说话不疾不徐,平静如一泊水泽:“那一年答应与官女子加起来,一共报进来八位。” 葡萄已经机灵地将账目翻到第二张黑檀书签处,再次捧到贵妃眼前。 皇后的声音仍旧是古琴一样的静贵:“到今年,这八人就剩下了一个。” 高静姝愣住了,抬头看着皇后:“一个?” 葡萄福身道:“回贵妃,四年前的八位小主,只有一位秀答应封了常在,是皇上恩准其搬到后宫住的,现就跟着纯妃娘娘住在咸福宫。” “其余的呢?” “回贵妃,余下七位,或是御前失仪犯了过失被发落出去,或是一时身子不爽挪出去医治,总之在这四年里,陆续地搬出了养心殿围房。” 葡萄说的委婉,什么发落出去,挪出去医治,但深宫之中哪有什么“搬出去”,只怕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就无声无息的没了。 才短短四年,当日八个飞上枝头的宫女就没了七个。 她们从前都是宫女,规矩和身体肯定都不差才能服侍皇上,偏生做了官女子,却一个个犯错的犯错,生病的生病。 高静姝觉得脊背上寒津津的。 皇后道:“无数宫人只见到御前的人风光,就削尖了脑袋往上挤,背主忘恩都顾不得了,却忘了御前针尖一样的难站。” 当然皇后也知道她们的心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每年总有秀常在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成功的优秀人士,能够搬入后宫由仆变主,也就怨不得那些个小宫女各个不安分了。 见贵妃还是不吭声,皇后索性跟她说的更透彻了些:“你宫里的那个,轻浮蠢笨,以这样背主的方式惹皇上的眼,便是进了养心殿的门,将来也难有好处。你为了她伤心,又伤跟皇上的情分,实在是万分的不值当。” “贵妃,你今日若不来本宫跟前也就罢了,既然来了,就是想通了些,那本宫也不让你白跪一遭,总要给你分说明白。” “你且回去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以后可不许这样急三火四的闹起来,知不知道?” 高静姝仍旧有点发呆似地看着皇后。 这是怎么个章程?! 她倒不是不明白皇后说的道理,这个道理很好,很通透,半点也没错。只是从皇后口中说出来,而且是这种长姐教导幼妹的态度,就让高静姝完全惊掉了。 像是预备在零下十度的寒冬里冻个半死,结果吹来的居然是春日习习暖风。 她这样呆滞地凝视皇后,皇后不由也回望她。 怎么?贵妃还不明白?那可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开解了。 皇后难得的发起愁来。 一后一妃居然就这样面面相觑起来,急的紫藤汗都出来了,高静姝才骤然惊醒一般。 她身子虚的头重脚轻,也就没有挣扎着非要站起来,只是深深点头,对皇后诚恳道:“娘娘的金玉良言,臣妾铭记在心,以后绝不再犯。” 皇后这才缓缓笑开,手上捏着的一串多宝手串也发出了簌簌微响。 她柔和的语气里也多了两分细品才能察觉的亲近:“好了,瞧你这脸色,快回去歇着吧。” 顿了顿又道:“本宫免你五日请安,也传话出去,叫诸妃嫔别去钟粹宫扰你。你这两年一直身子虚,喝着补药压着发作不出。如今既然引出病来,也未必全是坏事,趁势好好治一治,越发去了病根就妥当了。才这个年岁上,有什么好不了的病呢。” 高静姝差点热泪盈眶。 她自打到了这里,就被赶鸭子上架,为生存而请罪,跪完皇上跪皇后,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她多想倒下好好睡一觉,更想找个角落躲起来,冷静合计下将来之路。可生存还是毁灭这个亘古难题就勒在她脖子上,像是死神的绳索一样,逼着她去面对纷至沓来的事情。 皇后给的这五天假期,十足十是给了她松一口气的余地。 -- “皇后娘娘真是个厚道人。” 回到钟粹宫后,高静姝试探着把这句话说出来,便见紫藤立刻赞同:“皇后娘娘温厚慈和,垂范六宫,为人极好,从来没为难过娘娘。” 高静姝点头:瞧,连贵妃的贴身宫女都觉得,以贵妃日常拉仇恨的举动来说,六宫中不为难自家娘娘的就是极好极和善的人了! 木槿更道:“有了皇后娘娘的口谕,咱们也好闭门锁户不见外客,否则其余宫里的妃嫔们,定然都要借着探望的名目纷纷赶来气娘娘。” 高静姝对贵妃的人缘之差,就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 长春宫中。 贵妃告退后,皇后却还未挪动,仍然坐在上首高位,手捧着茶盅出神。 皇后素来起居朴素,连指甲套子都是鎏金的,叫皇后专用的黄瓷盖碗一映,显得有些暗淡。 旁边立着的是伺候她多年的奶嬷嬷,故而敢在皇后出神的时候劝一句:“这黄芪甘茴汤安神补气,凉了可就伤了药性,娘娘先用了吧。” 皇后这才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咽下后才轻声道:“贵妃从前总是迷迷糊糊的,今儿倒像是醒过来了。” 乌嬷嬷要笑不笑似的:“如此娘娘也可省心些。老奴托大说句僭越的:虽说贵妃娘娘这样……这样憨直的性情。” 乌嬷嬷艰难咽下已经蹲在舌头上大不敬的“没脑子”“愚蠢”等词,努力掰成“憨直”后,才捋直了舌头继续道:“这样的性子,守在贵妃这个门槛上,叫下头野心大主意多的妃嫔上不来是件好事。但贵妃娘娘也太没规矩了些,连皇上在您这,都敢打发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来直愣愣来请,这简直是藐视皇后!” 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诉说着愤愤不平。 从前贵妃间或有得罪僭越的地方,只要不走了大的规矩体统,皇后都一笑置之。 可乌嬷嬷笑不出来。 她自恃服侍的是大清的皇后,一向把眼睛放在头顶上,往下看人。能让她平视的只有太后和皇上身边的人,贵妃的宫人算什么大瓣蒜,居然还敢跟她还嘴!乌嬷嬷早就恨得如同她的名儿一般——恨成了乌眼鸡。 于是此时她嘴角细纹撇出了严厉的弧度:“从前也罢了,可如今是连皇上都恼了贵妃行事没有分寸!娘娘,贵妃既然吃了挂落,您正可借此训诫一番,也叫贵妃知道上下尊卑,明白您才是后宫独一无二的主子!”说着眉毛也拧了起来:“训导妃嫔本就是该当的,主子何必像刚才那样,费神费力地劝呢?只怕贵妃也就老实这几日,到底听不进去,白费了主子的心。” 皇后莞尔一笑。 她容色并不如何艳美,但就这样穿着家常燕居服坐着,就有一种庄重端和的至美,哪怕是亲和也是凌然不可犯的高华之态。 皇后笑过却没有出声,继续闲闲听着乌嬷嬷在一旁低声报告各宫这些日子对钟粹宫的怠慢,以及纯妃嘉妃之间的骤然亲密,偶尔再添几句贵妃的小话。虽不是瞎说,但说话的人心是歪的,自然针鼻大的小事也能夸大成西瓜,叫人听了就觉得贵妃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而富察氏一直慢慢喝着补药,直到将一盏补药喝尽,漱过口后才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唇,温声道:“贵妃心地不坏,纵然淘气也是有限的。” 她起身,宫女葡萄连忙扶着她的手。 葡萄虽眉眼柔顺恭敬,心中却不平:乌嬷嬷真是老糊涂了!皇后娘娘为人公正宽和,贵妃逾矩的时候都是平心静气的提点,恰到好处的制止。从前都不曾疾言厉色,这会子贵妃倒霉了再黑脸训人成了个什么?在旁人那里,只怕要落个外甜内苦外宽内妒的名声!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 葡萄心里愤怒的狂贬乌嬷嬷,脸上却还要按着长春宫的规矩保持着含笑的仪态,险些憋得精神分裂。 皇后见乌嬷嬷满脸的不赞同,便缓声道:“今儿贵妃看着明白些,但也不知是叫皇上的雷霆之怒吓住了一时,还是真的懂事了。如今倒也不急,且慢慢看看,若过些时日她故态复萌,就照着从前的例,不必理她就是了。” 说完就往内室去。 乌嬷嬷的愤愤不平在长春宫孤掌难鸣,没有得到相应的喝彩,只能拉着脸收皇后用过的碗碟,又自我安慰起来:也是,皇后娘娘实在不必计较。正如这内外施黄釉的瓷器,除了太后娘娘只有皇后才能用得,贵妃再得宠,也只能用黄地绿龙纹的杯碟。 这就是尊卑嫡庶的规矩。 葡萄和青提是富察皇后最得力的心腹宫女,耳聪目明,别说皇后笑意微淡,就算是眉毛微动她们也能体察心意,知道乌嬷嬷让皇后增了烦恼。 这几年,皇后越发不让乌嬷嬷往外头露脸去了,甚至只让她看看库房,在跟前说说话。估计翻过年去就会让她出宫荣养。 此时葡萄就岔开话题:“娘娘,皇上打发了小寿子来,说晚上来用晚膳。” 皇后对着葡萄就露出了一点子姑娘家似的活泼,眨眨眼挪揄道:“皇上与贵妃斗气了十来天,今儿终于要开颜了。” “贵妃行事不当也不止这一两年,偏这回皇上忽然发作起来,可见是趁着皇额娘闭门礼佛,才肯出手治一治贵妃的毛病,这是生怕皇额娘吃了贵妃啊。” 葡萄也笑起来:“论起体察皇上心意,满宫里谁比得过娘娘呢。” 正文 第12章 筹划 钟粹宫。 高静姝打皇后处回来,就奉旨‘闭门谢客’,直接回西侧间换了外出的大衣裳,只穿了件家常多宝丝线密织如意纹的袄儿,连发髻都拆了,正如云披散着由紫藤通头。 现如今她还有点不适应,看着这迤逦几乎垂地的头发好似看别人的,还新鲜地摸了好一会儿。 旁边二等宫女春草见此笑道:“皇上今日的赏赐里就有两瓶进上的西洋花水,瓶子上还画着长肉翅的赤/身小人儿。内务府也赶着送了许多新鲜的玩意来,里头也有新制的栀子花和桂花的头油,娘娘可要试试?” 高静姝摇摇头,又见杜鹃、海棠、腊梅、春草四个二等宫女眼下头都带着显而易见的乌青,回想下,好像整个钟粹宫宫女都是一脸菜色,就道:“我病了这些日子,你们也熬着,这五日咱们宫门闭锁不出去走动,各处每日只上来一半人做活,都轮着好好歇歇。五日后,我再见着你们,可都得精神起来。” 想了想,共度时艰后,仿佛该集体发点钱。 可惜贵妃留下的记忆里全都是真挚的感情,没有庸俗的金钱,所以高静姝有点摸不准自己宫里的财务状况,就先不提这个。 几个宫女谢了恩,见紫藤扶着主子进西里间,也就各自退下。 虽然也是有头有脸的宫女,但贵妃的寝室,一贯是只有紫藤和木槿能踏进去。她们四个能进侧间,就已经是八个二等宫女里拔尖的人物了。 木槿出去召集满宫里太监宫女,吩咐了此事后转回内室,只听高静姝正在兴致勃勃跟紫藤商量晚上吃什么。 她心里也就无比熨帖起来。 这样快活的娘娘,有多久未见过了?她都快记不清了。 高静姝确实心情很好。 压在劳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皇上、皇后和短命,如今有两个暂且解除警报,她可以专心致志搬第三座大山,自然是高兴的。 见木槿进来,高静姝招手:“刚紫藤说想吃糟银鱼,你快也来点个菜。” 大约是今日同患难的关系,也或者是原身存留的感情,她对这两人无端就有一种亲近的战友感。 木槿见紫藤坐在床下的脚踏上,一脸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笑容,也就过来凑趣:“奴婢这两天急的胃火大口苦,想吃一道菊花锅子败败火。” 紫藤立马道:“换一个,娘娘不能吃寒凉的。” 木槿笑道:“好姐姐,这是点给咱们两个吃的。我可知道,你嘴里的燎泡起了七八个,说话都疼的咝咝的,还不赶紧趁这两天败败火,好有劲儿整治下头的小蹄子们——铃兰是出头的一个,可也不止她一个有歪主意呢!” 这话正好落在高静姝心上,于是对两人郑重道:“这话很是,方才我见了皇后娘娘宫里的规矩,实在是羡慕。我也不要你们五日就将咱们宫里整顿的铁桶一般,但大体统总不能再走了谱,闹出这样的笑话来。” 两人忙蹲身应“是”,又各自请罪。 高静姝摆手,安排道:“紫藤负责掌人,等我精神好些,咱们拟一拟钟粹宫的规矩,这几日你先按着内务府的宫规来,凡有违者皆按例处罚,还要记录在册。” 其实内务府的规矩就格外森严,若有宫女乱跑者,左脚发右脚杀,就是一脚发配边疆一脚杀头的的下场。 也绝不会有宫女独个儿就跑到皇上跟前去的荒唐事。要有一个这样胆大妄为的,负责教导的姑姑也跑不脱重责。 能送到钟粹宫来当差的宫女,当日在内务府学规矩时,肯定也是熟背宫规的上佳宫人,反而到了钟粹宫欺起主子性子糊涂软善来,一个个成了脱缰的野马。 “木槿负责账目,咱们宫里历年的开支,如今我私账上的剩下的银子数目,明儿都先拿来我瞧瞧——从前我不管这些,糊里糊涂的混过去,可如今过不去了,便再不能闭着眼往绝路上走。” 她看着两个宫女因为激动而略微涨红的脸,认认真真道:“一病如新生,从今日起,咱们好好过日子!” 紫藤又激动又喜悦的泪水再次“刷”地下来了。 高静姝对这种痛哭似拧水龙头一样轻松的技能点艳羡不已。 -- 这一夜东六宫、西六宫都是寂寂无声却隐含不安焦躁。 皇后娘娘一道命令传去各宫,准备亲自前往钟粹宫探知情报的妃嫔们不得不偃旗息鼓,大家只能坐在宫里各自猜谜。 贵妃这是真的复宠如初还是回光返照呢? 在皇后稳如泰山的情况下,贵妃就是宫里无数女人奋斗的最高目标了,偏生高氏在这里戳着,如同程咬金一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八年来,愣是没人摸到贵妃的边。 妃位上已有三个:纯妃娴妃和嘉妃,或有子或有宠或出身满洲大族,掂一掂好像都有能进位的理由。 由不得她们不悬心。 下头的妃嫔也着急啊:三妃进不上贵妃,仅剩下的一个妃位皇上就看得重,谁都不肯给,甭管是出身高贵的舒嫔,还是生了五阿哥的愉嫔,都还在嫔位上头蹲着,遑论别人。 眼见得明年开春又有大选,新人一茬接着一茬,让人想想就胸闷气短。 六宫妃嫔烦恼,皇上却正在长春宫愉快地喝酒。 跟贵妃置气的十来天,皇上心情很不痛快。他是皇帝,不痛快当然不会忍着,这些日子可罚了不少宫人乃是妃嫔,但从来没有对皇后甩过脸色。 这是他的发妻,大清的皇后。 妻者,齐也,名义上地位是平等的。虽说在天子家,这种平等自然要打折扣,但比起后宫旁的女人,无疑是超然与不同的。 而皇后,也从来做的很好。 比如说现在,皇后语气柔和,细细与皇上说了今日自己对贵妃的劝解与安排。全程还不曾说一句贵妃的错处,只道:“今儿贵妃真是可怜见的,脸色白成那个样子,还认认真真在下头跪了,两个宫女都差点扶不起来,叫人看着揪心。” 皇上听得心软,对着皇后脸色也软和:“这是你心疼她,不肯说她的不是,按理说,她这回抗旨的错处跪一跪可抹不去。” 皇后低了低头,知道皇上不过面上这么一说。口中倒是说着贵妃错了,可别说罚,他下午不还命李玉亲自走了一趟,送了一大串赏赐去吗? 皇上今儿高兴,就喝了两杯上好的秋露白,皇后也有酒量,自然奉陪。 只是皇上凡事都跟着祖父康熙爷的步子走,虽然爱酒善饮但从不贪杯,于是喝了三盅就命人收了杯盏。 不过这酒醇厚绵密,颇有酒劲,于是皇上性子高昂便话多起来。 “说来贵妃的脾气秉性,这么多年毫无寸进,也是你肯疼她,是你的贤惠,朕都明白。” 皇后亦是喝的脸上微微带红,话语里就带出了怅然:“臣妾对她好,是想着从前潜邸里的情分。那时候臣妾刚入重华宫,摸不清爷的脾气,贵妃便将爷的喜好都细细告诉我,那时候我们也常在一起听话本子,打叶子牌,她输了还会赖账,直到后来入了宫……” 皇上也露出怀念的神色。 -- 咸福宫。 纯妃正抱着肚子歪着安胎。 想着她原本手拿把攥的贵妃位,想的心口都疼。 这世间之事就怕有了希望。希望再失望,真是最难受不过的落差了。 高氏不倒,自己便是这胎生下阿哥,也未必能顺当封贵妃。在她眼里,娴妃也就罢了,出身满洲大族又怎样,到底没儿子。可嘉妃却是有儿子的人,能干看着不成? 这世上,永远是成事好似针挑土,败事犹如水推沙。要干成什么事儿不容易,可要坏别人的事儿就简单多了。 嘉妃的脾气纯妃也算有数,不一定非要利己,只要能损人,她就干。 这样想着,纯妃就更烦躁了。 旁边的心腹宫女忙上来劝,又喂她喝顺气的汤药:“娘娘且静心养胎,腹中小阿哥才是最要紧的——到底是贵妃,母家又争气,哪里就那么容易倒下。如今撕开个口子,以后再慢慢筹划就是了。” 纯妃摆手道:“我明白,她虽然比我还小两岁,论起情分,却是自幼跟皇上一起长大的,跟别个不同。” 她又想起在潜邸做格格的时候,她费劲巴力打听出来的旧事。 正文 第13章 旧事 贵妃的父亲高斌是内务府包衣出身。 包衣在朝廷里是个尴尬的身份。 满人还在关外的时候,包衣奴仆就睡在主子屋里,伺候他们吃穿便溺,给他们带娃奶孩子。虽然地位低,但却是最接近主子的人。 等主子们进了紫禁城,许多包衣人家就凭借这份‘近’极得恩宠信重,官位做的比满人还要高。 包衣出身的臣子,即是官员又是奴才,这样的人,皇上用的才放心,才随意。 高斌就是其中之一,在先帝雍正爷手里,他就做到过江宁织造甚至还监管过两淮盐运,跟康熙爷年间的曹家一样,是实打实的心腹。 纯妃打听到的是,那时候先帝爷都还没登基,高斌就认准了潜龙,常去雍亲王府刷脸。 可巧那一年雍亲王府刚夭折了一个四五岁的小格格,有人为了讨王爷的好,就坑了高斌一把,说他府上有个同龄的女孩生的可爱。 雍亲王听了,就随口叫抱进来瞧瞧,安慰自己的丧女之痛——奴才的孩子也是奴才,别管在家里是不是被捧着的千金小姐,王爷随口一说命进王府,立刻就得打包送进来当解闷的玩意儿,养死了也得谢恩。 高斌无法,将四岁的嫡长女送了进来。 高氏如今绝色,小时候自然也是珠玉一样的小姑娘,先帝爷一见也觉得怡人的紧,颇为解颐。然而雍正爷当皇帝时是出了名的劳模,当王爷的时候也不例外,逗小丫头解闷了五分钟后就积极投入了工作。 一抬头见小姑娘歪着头要睡过去,雍正爷就给她找了个去处。 他的四子弘历最近正好读书累病了,才八岁的男孩子,功课上把自己逼的那样紧也于身子不利,于是雍正爷大手一挥,就把这个玉团子一样的小丫头送去给卧病的四儿子说话解闷去了。 于是从那时候起,高氏就与乾隆相识,也常出入雍亲王府。 ‘等先帝爷继位时,皇上已经十二岁,初入宫门嫌添上的宫女太监都不可心,先帝爷又想起了高氏,横竖高家是包衣,也走不得大选。小选每年都有,虽然年纪不到,但先帝爷向来看重为数不多的儿子,还是大笔一挥,就让高氏进了宫门服侍四皇子。’ 当年纯妃买通的嬷嬷将旧事细细碎碎讲给她听,还感慨,高侧福晋真是有福气啊,这跟皇上可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呢。 纯妃现在想起来还咬牙:这样的福气她是没有,可高氏那么蠢,哪里享受的了这个福气!皇上天纵英明,怎么就看不明白! -- 长春宫。 皇上正在唏嘘:“高氏八岁入宫,说是当宫女服侍朕,不过是朕当时年少初入深宫,想找个熟悉的人陪伴罢了。” 雍正爷刚登基的日子并不好过,九龙夺嫡的阴影还未过去,前朝反了营一样的给他找事不说,连后宫太后对他都怨怼颇多,雍正爷气的几乎要吐血,弘历这个做儿子的也感同身受。 浓重的阴影笼罩着雍正初年的时光。 宫苑深深,宫人都是泥胎木偶。 宫规森严,他连额娘都不能天天见到,阿哥所伺候的人加起来几十个,却让他更加孤单而倍受束缚。 那时候他心里胆寒畏惧和寂寞夹杂不清,但在外人前面又不得不撑着,直到高静姝进宫。 四年过去了,她仍旧是那个病榻前的小妹妹,说是服侍他,其实什么也不会做。毕竟是高斌的嫡长女,从小也是奶娘丫鬟捧大的,连端杯茶都端的磕磕绊绊。 就像是四年前,她说是在病榻前陪病了的四阿哥说笑解闷,其实只是带着丫鬟翻花绳,顺便笑嘻嘻地吃光了他的点心份例。 可只有这个人让他觉得熟悉和安心。 皇上还记得,那时候自己从花鸟房偷偷抓了一只兔子给她玩。怕奶娘碎碎念,就揣在怀里,小兔子挣扎地蹬腿意外合着他自己的心跳,让他难得的有种隐秘的激动欢喜。 一晃也过去二十年了。 -- 皇后想起的也是旧事。 十几岁的高氏坐在她对面,美如一扇灼灼桃花。 高氏毫不见外地伸手捏了捏缠丝玛瑙盘子里自己精心挑选的几个白胖桃子,摇头道:“福晋姐姐,爷不喜欢软桃,喜欢脆脆的带点酸的硬桃。” 她说话直来直去,毫不藏私地告知宝亲王的各种喜好。 高氏眼睛亮亮的:“爷说了,姐姐是福晋,我凡事跟着姐姐走就行。” 高氏从不是个心大的人,她做了很多年服侍四阿哥的人,习惯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从未想过跟自己这个福晋争身份别苗头,后来封了侧福晋也只是欢欢喜喜来给自己磕头,说位份不重要,只要爷心里有她就行。 富察皇后记得,有一回高氏月信到了不好受,疼的嘴唇发白,还巴巴拉着自己的手:“姐姐让爷来陪陪我吧,好不好,好不好?” 富察氏塞了塞她的被角:“好。” 高氏见她应得痛快,却又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了:“福晋姐姐,我就是想爷……你别怪我。” 富察氏见她这样,心想,我要跟她计较才是个傻子。 这样的性子,总比那些面上恭敬,心里算计的人强多了。 可后来进了宫,再不是重华宫小小的几重院落,掩起门来过日子。潜邸变成了十二宫大大小小的殿宇,年轻随和的宝亲王也变成了言出法随的皇上,高氏二十年不变的天真就成了不合时宜的愚蠢。 皇后不由叹气。 今天她看见了高氏的神色,像是梦游的人忽然被人一棍子打醒,清醒里又带了点魂不附体的畏惧。 从今后,潜邸里那个妹妹大约是再也不见了。 这几年来,她被贵妃的各种逾越不当的行为闹得头疼,今日后虽然能松口气,却也觉得心酸。 为贵妃,也为自己。 自己也不是那个敢跟着皇上去郊外庄子上纵马奔袭比试,除夕掷骰对赌的宝亲王福晋了。 她现是大清的皇后,端坐在凤座上为天下女子做表率,她一步也错不得。 -- 皇上看着皇后,笑意欣慰怀念。 他想起从前在潜邸的岁月,他跟富察氏一起为了父皇的训斥沮丧,也为了父皇的赞扬而喜悦,那样相互扶持的岁月。 有时候高氏不明所以撞了来,小心翼翼眨着眼问道:“爷又生气了吗?”要是自己黑脸,她就立刻闭嘴,可怜巴巴的缩在一旁。 皇上唇角的笑更深了。 如果说皇后承载了他的郑重和意义,那么贵妃便承载着他的快乐和回忆。 今日之前,他确实很生贵妃的气,尤其是闹得满宫皆知贵妃抗旨时,他更是觉得大失颜面怒火滔天。可直到现在,他才生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后怕来:他生怕贵妃真的将人送到龙床上,变成一个对他畏惧顺从面目模糊的嫔妃。 好在,她虽然傻,但终究不肯变。 好在,好在。 -- 皇上的怀念,皇后的唏嘘,高静姝通通不知道,她睡了黑甜的一觉,睁眼时觉得骨头都酥了。 次日清晨,她觉得气虚好了一点,手足也不那么爱出冷汗了,心情就更愉悦一些。 因她也承记了贵妃一生的记忆,便深知皇上对贵妃这么宽容的原因,大半是自幼相伴的情分。 于是她内心十分感谢当年心血来潮让高斌把女儿送到雍亲王府的雍正爷。 为表虔诚感恩,她还特意空腹去小佛堂给雍正爷上了一炷香,然后才到东侧间用饭。 西边两间屋起坐,正中正厅见客,东边两间是小佛堂并餐厅——高静姝对自己四室一厅的大房子还是很满意的。 何况前面还有阔朗的庭院,两边还有储物的厢房,里头满满累着贵妃的家当,全是好东西。 高静姝保持着这样愉悦的心情吃了五个拇指大小的鲜虾馄饨。 然后紫藤就坚决收走了汤碗,并叫人抬走了满桌子的早膳:她还是坚持宫里那一套,若是病着,饮食必须要清减,禁用油腻,少用荤腥。 要不是着馄饨是撇了油的清鸡汤做底,里头又是皇上赏的冬日难得的鲜虾,她都不会让娘娘用。 高静姝从善如流。再滋补的东西,搁不住这身子骨脾胃虚弱,还是要少食多餐。 这满桌子早膳撤到小茶房去也不会浪费,当值的腊梅和春草先洗过手,干干净净拣出龙眼小笼包、腌鹅脯、蜜汁小麻球等几样精致可口的留给紫藤和木槿,又特意留了两盘量大肉足的蒸饺和肉卷给问喜公公。 然后两人才相视一笑,各自挑了两碟子自己喜欢的留下,剩下的才轮到下头的三等宫女并杂役宫女。 宫人们虽都有份例,但怎么能比得上贵妃主子的。 腊梅拈了一块紫米山药糕吃了,只觉得满口香甜软糯——这种搁足了绵白糖的糕点,后头平答应都吃不到呢,她这个二等宫女却吃得到。 -- 高静姝习惯了自由的头发与头皮,如今虽然不能披散着,但也只是让木槿松松挽起,用几朵小巧的簪花固定了一下。 此时她正看着面前趴在地上请安的同喜。 贵妃宫里太监不少,但能在主子跟前露脸的却只有两三个,还都是不甚重要的差事——毕竟宫里伺候还是贴身宫女更方便些,太监里头,除了锄草养花抬轿传膳等干粗活的小太监,一般大太监都用来往来交际,各宫传话。 巧了,贵妃她几乎没有社交。 于是太监在她跟前就不太显好,这么多年,唯有一个同喜挣了脸面出来,贵妃有事儿就叫他,剩下两个都是他的小弟。 贵妃病着这段时间都卧床,他进不去寝室,就更难奉承上主子。 于是如今听说贵妃复宠,人也能坐起来到东侧间用膳了,就连忙进来请安讨好,还不忘表功:“奴才一早就去太医院门口等着,将林太医请了来,等着给主儿把脉。” 高静姝头点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事:“那周太医和杜太医呢?” 皇上虽然把林太医削出了太医院,还是调了两个太医来照顾贵妃的。 紫藤面色微微尴尬。 正文 第14章 太医 见主子问到两位太医的去向,紫藤有点尴尬。 且说昨日高静姝这重活的第一天,就拖着个病体两处奔波,回来后就觉得站都站不住。虽然兴致勃勃点了几道菜,但还是只吃了一盅虾仁炖蛋羹就昏睡过去。 还是紫藤和木槿轻手轻脚替她擦去脸上残存的胭脂水粉,又敷了薄薄一层面油,这才退了出来。 一出来就见到周杜两位太医在廊下伸长了脖子,脸上带着七分殷勤三分小心,等着给贵妃请脉。 紫藤当场将脸一板,很不客气的挡了回去:娘娘得罪圣上的时候,旁人躲着也就罢了,可你们做为皇上指过来的大夫,不说上心治病救人,居然恨不得躲出三里地,娘娘吐血厥过去都不肯拿个主意。那这会子愿死哪儿就死哪儿去吧! 横竖明儿林太医就回来走马上任,那可是高大人亲自塞进太医院的大夫,必会上心看顾她家娘娘。 高静姝听紫藤解释过也就不管了。 她本人就是大夫,对这种坐视病人去死的医生半点好感奉欠,以后还准备挑个皇上心情好的时候,旁敲侧击一下,把这两个人从太医院踢出去,让他们回家吃自己。 这样的人,连贵妃失宠后都敢怠慢不治,何况下面的低位嫔妃了,说不定就在他们手里折多少条人命呢。 然而很快,高静姝就发现了,事实也并非完全如此。 -- 林太医虽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但保养的很好,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还颇有些萧萧肃肃风骨整秀的味道。 高静姝异世见到同行,也颇为亲切,主动慰问林太医这次被削成白板的无妄之灾。 林太医风姿优美行礼道:“娘娘不必挂心,臣已经习惯了:自从为娘娘看诊起,臣便从来没升过等儿。” 高静姝:…… 林太医满腹怨念。 太医院人人清楚,贵妃身子一欠佳,就有人要倒霉,倒霉人数还不定量。虽然不定量,但林太医这个负责人回回是跑不掉的。 伺候贵妃七年,他上上下下共计八回——不过这个上,顶多上到官复原职,从没升过职。但这个下,可就是无下限了,罚俸禄、罚降等、罚成庶民,甚至两次还差点罚掉脑袋。 比如这回,皇上跟贵妃怄气,罚的更是脑回路清奇,不带一丝烟火气:太医们在太医院都有自己一张桌子,这回倒霉的不仅是林太医,连他的两位邻桌也一并被摘了官职,变成了一块无官无职的白板。 理由是,林太医开的方子治坏了贵妃,你们作为他的邻桌同僚,为什么不帮他修改方子,可见对工作不上心。 于是贵妃一病,共有三位太医含泪倒下。 而周太医和杜太医就是这种情况下被乾隆抓了壮丁,一听来伺候贵妃,吓得直打摆子,下定了哪怕被削也要做缩头乌龟的决心。 于是拖延着不肯开药:因为贵妃病重不是林太医药方不对,而是贵妃不肯治病啊!于是他们便死活不改方子。毕竟这贵妃继续灌林太医的药不好了,大头责任还是林太医负,要是吃了他们现改的药薨了,他们就只好去死一死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坚决将这个就义的机会让给林太医。 而林太医也有心理准备,在被罚出宫这短短几天,已经连寿材都订好了。 就等着给贵妃陪葬。 此时峰回路转,他心里除了劫后重生的喜悦外,更有一股子滔天怒火:他是大夫,可他不是神仙。病人一心要死他能如何治好!此时见贵妃还笑得没心没肺问候自己近来可好,他忍住没掀了桌子就是他的敬畏和涵养。 问喜的眉毛马上立了起来,虎着脸道:“林大人!您怎么敢这么跟我们娘娘说话!” 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也是有品级的,虽然跟太医的不能一起论,但论在宫里的体面,十个林太医捆在一起也比不过问喜。 林太医是心里走过一回阎罗殿的人,将生死置之度外后,不卑不亢尽显男儿本色道:“娘娘的病一大半出自心病,是自己糟蹋身子,与人无尤!若娘娘不肯放宽了心,微臣便是扁鹊华佗再世也是枉然!微臣无能,本不配伺候娘娘,还请娘娘发落!” 发落吧!横竖棺材还摆在我家呢。 人吓人吓死人,与其一回回的钝刀子割肉,还不如痛快的死!老子不伺候了! 高静姝看着梗着脖子的林太医,替贵妃露出了心虚的微笑。 -- 李玉是午初刻到的钟粹宫。 算时辰,皇上是刚下朝就打发他来了。 木槿忙亲自去迎,听闻不是传旨亦不是急事,便先倒了一盅好茶请李玉去茶房里宽坐歇息。 李玉仍旧笑呵呵的:“多谢木槿姑娘了。” 木槿心里佩服:李玉也算是太监做到了头,可待人接物永远这么和气。宫里的妃嫔得宠的他小心伺候,失宠时也不见他有一点不耐怠慢,就这样养气功夫,就叫人佩服。 李玉生的白净富泰,却不显的痴肥,看起来让人极有好感。 毕竟是御前的人,怎么也不能长得伤眼睛。 腊梅忙捧了四碟干果点心来请他用:御前服侍的人,再好的茶也不能贪多,至多润润喉,免得总要出恭。吃的东西也不能有味道,最好的就是填些实在的点心,又没异味又管肚子。 李玉吃了几枚琥珀核桃并一块奶酥后才笑问道:“娘娘歇着呢?” 木槿可不会觉得李玉闲着没事跑来陪她唠家常,肯定是皇上的意思,于是连忙将林太医给贵妃开了新方子,贵妃精神头好转等好话说出来,好在也是实情。 林太医见贵妃忽然转了性子,开始要保养身子骨,不由精神大振,不卑不亢地饱含了热泪:太好了!能好好活着谁想死啊! -- 且说高静姝送走了林太医后,就在跟紫藤讨论钟粹宫的规矩:除了内务府教太监宫女的规矩体统,她准备在自己宫里拟一些更具体的,落实责任到人,互为监督。做到从此后,一个人犯了错,总能牵扯到另一个同伴,以及一个直接负责人。 铃兰大剌剌的跑出去,绝不会没人看见,可人人都缩头不管,只靠着木槿和紫藤四只眼睛,想看住整个钟粹宫的人,是痴心妄想。 只能让他们互为监督,彼此连坐了——若是一人犯错,至少有三个人要不同程度的倒霉,那犯错率想必会大大降低。 高静姝跟紫藤研究到用点心的时分。 清廷中一贯是两餐制,再加两顿点心。高静姝用了一碗嫩嫩的鸡茸蛋羹后,心知十二点左右是没有中午饭的,索性准备直接午睡。 然后就听春草走来说,李公公奉皇上命到了,只得又起来准备见李玉。 李玉堆着笑,完成了从请安到替皇上表达关怀贵妃的一系列流程。 然后才笑道:“皇上吩咐奴才,若是娘娘进了早膳和点心,说明厨子有功,叫奴才赏他们呢。” 见贵妃点了头,他越发笑得见眉不见眼:“皇上还说了,娘娘想用什么,大膳房没有的,只管到御膳房去要。” 东西两个大膳房管着东西六宫里所有人的份例饮食,唯有御膳房,是伺候皇上自己的。能叫皇上允了去御膳房要东西,自然是殊荣。 高静姝:……好烦,有这句话我还得起来谢恩。 木槿亲将李玉送出去后,好一会儿才回来,见高静姝还没睡便把话回了:“李公公先赏了咱们小厨房两位掌勺的每人二十两,凡里头伺候的小太监们也都得了两个银角子。” “又去了大膳房,给管咱们钟粹宫膳食的六个大灶上的人都按等赏了。连着伺候咱们宫里的两个挂炉和点心案的师傅都给了赏。” 木槿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喜气。 虽说嫔位以上都有小厨房,但最多的用处是叫热水或者熬补药方便,在用膳上顶多是煲汤凉菜或者来个小炒,算是妃嫔们拿体己钱出来吃小灶。 妃嫔真正的份例膳,并钟粹宫上下的饭菜,都是要从大膳房大灶台手里走的。 贵妃父亲官高,本人得宠,一向是大膳房巴结的对象,钟粹宫最低等的宫女太监去跑腿,都能得奉承和巴结。 可这次贵妃娘娘的“十三日失宠”,像是一盆冰水扣在了钟粹宫上下。 虽说大膳房不敢立即就克扣了娘娘,可要像原来见那么多笑脸,受那么多方便,也是没了的。 可今日,李玉带着皇上的意思这么一赏,钟粹宫肯定立马又炙手可热,甚至比早先更热起来。 -- 昨儿皇后的态度那样温和,高静姝实则是很忐忑的。在贵妃的记忆里,在潜邸时两人关系尚可,可入了紫禁城后,她跟皇后的关系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皇后总是教导她规矩体统,叫贵妃恨不得躲着走。 高静姝不由感叹道:“皇后娘娘真是好人,从不背后捅人刀子。” 哪怕是恋爱脑如高贵妃,记忆里也深深明白皇上对富察皇后的敬重,皇后若是表达了对贵妃的不满,皇上今日绝不会赏赐大膳房来护持贵妃,下皇后的面子。 昨晚皇上去了皇后宫中,今日还记得给她撑面子,就足以说明皇后背后没说贵妃一句不好,说不得还说了两句好话呢。 高静姝佩服起皇后的胸怀来。 木槿见缝插针递上一盏温热的牛乳茶,循循善诱:“皇后娘娘眷顾主儿,您就更应该早点好起来,去给皇后娘娘谢恩啊。” 正文 第15章 人财 高静姝喝过木槿递上的牛乳茶,暖洋洋的甜茶烘的人周身都舒坦极了,她不由又昏昏睡了过去。 梦里,她漂浮在无垠的宇宙,遥远地看着熟悉的蔚蓝星球,却从心底格外清楚的知晓这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一颗。自己存在的,亲人存在的那一颗,永远的不在了。 她死了,然后活在了这里。 她是乾隆朝的贵妃,是一个在历史上连出生年月都不详,无儿无女,盛年而亡的女人。 心口钝钝的疼。 -- 紫藤心疼地擦掉主子睡梦中的眼泪。 因贵妃近来身子不好,时常梦中做烧,故而不能离人。不但紫藤习惯了日夜守在一旁,这会儿连木槿也没有退出去,两人就着伴儿坐到薰笼旁的软垫上,一边看顾贵妃,一边低声交流。 两人正在讨论方才贵妃制定的宫人连坐制度。 “娘娘一贯跟旁人想法不同,从前不理会宫里的杂务,由着人裹乱。这会子受挫有心整理钟粹宫,想出的这些规矩虽是好的,但未必能直接行得通,总得先拔掉几个刺头。”紫藤严肃脸。 在她心里,好几个身怀异心,皇上一来就眼珠子乱转的宫女教是教不好的,也很不必浪费精神——宫里旁的不多,下人可多,直接打发了挑好的来就是。 唯一可虑的是刚出了铃兰的事情,钟粹宫一时半刻还真不好打发走一批宫女,不然又不知传成什么样子。 木槿点头,手上拿着一副针线做起来。这是给贵妃做的一对睡鞋,抛了些日子顾不上,如今正好拾起来。 两人说了几句规矩,紫藤又关切问道:“娘娘睡起来要看账的,你收拾好了?” 木槿一笑:“这回我得了个轻松的活计,不似姐姐操心——咱们宫中人虽然乱些,账目却不乱。” “娘娘虽一贯不怎么打理财物,但娘娘待皇上心诚,凡皇上赏的东西,都交给最细致的杜若管着,连平日的差都不必当,只负责看库房。那丫头也心实,真的不往主子跟前凑,一门心思给库房看的严严的;至于娘娘的份例和头面衣裳,这些年除了咱俩和七个二等宫女,旁人碰都碰不着,也好查账。” 她声音压得更低:“再有府上逢年过节送进来的银票金子,更是咱们两个一起看着,一点没乱了去呢。” 高静姝进宝亲王潜邸的时候,本就是以伺候人的宫女身份进去的,自然不能再带服侍的人。 木槿和紫藤都是她封了侧福晋后,高斌通过内务府塞进来帮扶女儿的人。 高家是贵妃母家,也是紫藤木槿一家老小讨生活的主人家,情感和利益上,她们都与贵妃绑在一处。 -- 对高静姝来说,起床后立刻又被灌了一碗苦药的不快,在见到贵妃的财富时,立刻不翼而飞。 她先是粗略看了看乾隆这么多年的赏赐,然后就放下不能变现的这一册,认真研究起了自己的身家。 两盏茶后,她终于镇定下来接受自己身家极为丰厚这个好消息。 乾隆此人,对人好起来堪称是细致入微,都能想到替她打赏大膳房为她撑腰,何况是爱妃的日用,平时好的衣料珠宝就流水样的进钟粹宫,逢年过节还怕贵妃不够打赏人的,成筐的送金银锞子过来。 宫中妃嫔衣食住行都有定额份例,非常细致:大到贵妃每年的六百两例银,小到钟粹宫中每日用的蜡烛和灯油乃至灯油,都有供给。 贵妃这里从来都是量足质优的。 妃嫔最花银子的去处,一是来往应酬三节两寿的礼——贵妃在宫里仅次于太后、皇上和皇后,这就决定了她收礼多送礼少,完全收盖过支。 二是高位嫔妃拉拢地位嫔妃,或是收买宫人,要想真收服个宫里人,所费还是颇大的——可贵妃从不干这样的事儿,她是孤狼。 三是头面衣裳并打赏小费,正所谓佛祖还得靠金身,这都是做主子的脸面——这条乾隆全替贵妃包圆了。 于是几年下来,贵妃的荷包是越来越鼓。 高静姝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她是奉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得宠时靠势,可人这一生哪里能永远在大势上,低谷的时候,少不得就得拿钱开路乃至保命了。 手里有钱说话都有底气起来。 “我病了一场,内外服侍的人都辛苦了,按等儿赏吧。”高静姝说完,就见木槿嘴唇微动,然而很快就变成了恭敬的应答:“是。” 高静姝拍了拍手里的账册:“木槿,在外人面前你不能驳我一句,是要维护我的体面,也是规矩。可在这钟粹宫里,只有我们三个的时候,你不能也把话都憋在肚子里,看着我办错事然后吃亏。” 木槿脸上就有了惶恐愧疚之色。 她是想自保的。 从前她一腔赤诚驳了几次贵妃的话,反而被冷落训斥,甚至有段时间还叫几个口舌甜滑的小宫女挤出了殿外,变成了二等宫女。 叫她怎么不害怕。 高静姝叹了口气,也不能怪木槿想着自保。 木槿跟紫藤不同。 紫藤是贵妃乳娘的女儿,是打小一起吃奶玩耍的情分。 木槿却是高夫人看重她聪慧又稳妥,塞进来帮衬或者说是约束贵妃的。高贵妃见她嘴里总是叫自己“隐忍”“规矩”“不要去叨扰万岁爷”就烦了,将木槿打发出去,换了个会讨好她的宫女贴身伺候。 好在高斌大人深知自己长女的为人,靠她自己是靠不住的。 于是哪怕他本人外放出京的几年,都会留下妻子和嫡出的二女儿在家,每逢年节下,都会请这两位组团进宫刷贵妃,及时替她拨乱反正。 那回一进门,高夫人就看到一个脸生的宫女殷殷勤勤挤开紫藤凑上来:“夫人、二小姐请喝茶。”“请二姑娘用南边新来的果子。” 高夫人的脸子当场就掉下来了。 好在贵妃肯听家里人的话,听了亲娘教导后,抹着眼泪委委屈屈把木槿换了回来,高夫人还现场撸了个金镯子给木槿做安慰。 但从那以后,木槿虽然劝,却不再那么直接,而是转了十八个弯挑娘娘喜欢听的话来哄劝,要是贵妃执意不听,木槿也就缩了。 木槿的忠心,与其说是对着贵妃,不如说是对着外头的高家。 有时候她看着贵妃只因为头疼或者心情不好,居然就敢打发人速去皇后宫里请皇上来,都忍不住对着主子发呆:娘娘长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不肯长点脑子呢? -- 人真的会变吗? “娘娘这回病了一遭,宫里伺候的人虽然辛苦,却不该得赏。”木槿终于开口了,声音起初有点沙哑,却很快就正常起来:“甚至按着娘娘新订的规矩,他们许多人还得挨罚!尤其是趁着娘娘病了,就跟别的宫眉来眼去的那些小太监小宫女,更该刑大于赏才是。” “娘娘这些年都是驽下宽和,甚至有人看准了娘娘心软,故意在娘娘跟前露出个凄凉的模样,说家里的苦,娘娘就给银子。可越是这样,越叫他们刁滑起来,觉得娘娘软善可欺!” 高静姝微微蹙眉:升米恩斗米仇,施恩也不一定都能得来福报,还可能招来贪心的狼虎。 紫藤又想起铃兰来,忙跟着点头。 木槿见娘娘不但没恼,反而静心听着,也就更鼓起了勇气:“娘娘,奴婢想着,哪怕要赏也要在罚后头。别叫他们觉得铃兰的事儿过去了,主子吃了亏,他们反倒有功似的!” 见主子点头赞同自己,木槿觉得嗓子间堵着一块酸涩的硬块似的,顿了顿才道:“奴婢这几日会帮着紫藤姐姐一起,将宫里心怀叵测的宫人尽力梳理一遍。这些人,连咱们钟粹宫的罚都不配领,如今不方便,还请娘娘忍耐一二,等过了年就寻机会慢慢打发出去。” -- 乾隆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清晨。 昨日夜间就下起了雪,在灯烛下晶莹剔透飘洒下来,落在养心殿门口身形笔直的侍卫们的帽檐上。 皇上将手窝在里外发烧的银鼠皮手笼里,抬头看了看雪景。 天还黑着,他却已经给太后请过安,准备回乾清宫西暖阁恭读《圣训》。每日清晨,他总要读上至少半个时辰的圣训,尤其是他最敬重的祖父康熙爷留下的训导,他每每读来都觉得重如千钧。 李玉跟在皇上后头,再后面就是庞大整齐却极为安静的仪驾。 皇上一贯注重养生,晨起这段路除了难行的雨雪天外都是亲自步行,也是对皇太后的孝心。 今日虽然下着雪,却不是呼啦啦的大雪团子往下砸,反而景致清丽,雪色极美,于是皇上却仍旧坚持步行。 “今日,是贵妃去给皇后请安的日子了吧。” 皇上忽然发问,李玉忙应了是。 直到皇上进了乾清宫的正门,都未再说一句话。李玉却悄悄扯了门外候着伺候的小福子:“今儿醒着神当差,钟粹宫和长春宫的动静都听着点!” 正文 第16章 六宫 乾隆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大雪。 长春宫正殿鬓影衣香,近三十位宫嫔都于此候着给皇后请安。 皇后是出了名的贤惠温和,凡冬夏时节都不让妃嫔在廊下苦候,而是直接命宫女迎进殿内来奉茶。 今日隆冬大雪,长春宫的暖炉烧的足足的,又焚了桃花香,室内倒是宛如春日。 许多位份低微,份例内炭火不足的嫔妃,都盼着来请安烤烤火。 六宫内尊卑分明,座次丝毫不乱。 如今后宫除了皇后外,另有一贵妃,三妃,两嫔共六个主位,于是十六把灵芝纹紫檀长背椅虽大半空着,不够格的也不能坐。 得脸的贵人常在还能赐个绣墩,答应们只好跟在各宫主位后头获得一个站立的资格。 就这个站岗的资格,也是抢破头的。 就像养心殿后头住着的官女子和答应,就是没资格来给皇后请安的。在皇上眼里,那只是能伺候他过夜的宫女,还不配进后宫跟他的皇后妃嫔们一起说话儿。正如皇后所言,每年能熬到后宫里的都是杀出重围的佼佼者,哪怕从此后失了宠也算是有结局。 在这儿站岗也甘之如饴。 不过平答应近来一点也不饴,反而很紧张。她位份极低,自然要到的最早,恭顺地站在左手第一个空位——贵妃的座儿后面候着。 原本平答应是个透明人。宫里妃嫔都知道贵妃的脾气不容人,平答应自从进了钟粹宫,就再没见过皇上的一根头发丝,所以一直都把她当空气。 可这几日不同。 贵妃不必请安,平答应可是天天得来,于是众妃嫔都向她明里暗里打听钟粹宫的事儿,平答应只恨自己不是个哑巴。每回只能战战兢兢的回话,用各种言辞表示自己只是个聋瞎,甚是不知。 今日贵妃终于可以亲自来请安,平答应简直要热泪盈眶,太好了,我不必被人敲打问话了。 她缩着脖子老实呆着的过程中,却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情。现在场的主位娘娘们都一脸心事重重。 难道为了贵妃出山,她们愁的这个样? 不至于吧。 平答应暗自纳罕。 -- 算着时辰,贵妃该到了。 然而小太监们却报纯妃娘娘到,众人不由错愕。 纯妃可怀着孕呢! 虽然按着日子纯妃下个月才临盆,可女子怀孕是说不准的,再者冬日雪天滑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皇后前几日就免了纯妃生产前的的请安,纯妃意意思思的推辞两回,也就基本不来了。 今日怎么也来了? 几个主位心里有数,贵人以下消息不灵通的却是摸不着头脑,只以为贵妃病愈,所以纯妃才赶着到了。 纯妃由左右宫人扶着小心落座。 嘉妃颇具深意的一笑:“姐姐来了。” 纯妃脸色淡然道:“妹妹这不也来了吗?” 这下任谁也看出来有内情。一时屋内一片寂静,无人敢出头说笑。 随着贵妃再次支棱起来,纯妃嘉妃又回到了二争一的对手状态,彼此都是聪明人,自然一下子就淡起来。 按说这会子再推心置腹的说话,就是看不起对方的智商了。 但这次的消息至关重要,纯妃生恐自己分量不够问不到准信儿,于是准备提前跟嘉妃联络一二。毕竟两位妃子同问,皇后也不好直接不予理会。 于是纯妃一手支着有些酸楚的腰,一手轻轻抚着肚子,端着金贵的孕妇相对嘉妃笑道:“等皇后娘娘出来,还望妹妹……”她话音未落,外头小太监禀报的声音就传了进来:“贵妃娘娘到。” 这一嗓子生生噎住了纯妃的话,她越加烦闷,贵妃真是大事小事都跟自己犯冲! -- 高静姝走进长春宫之前,深吸了口气。 她花了五天时间,把自己变成贵妃,现在她终于要走入这个深深宫廷。托贵妃没有朋友的福,她并不担心自己露馅。 只是,因为贵妃的为人,她也做好了四面楚歌腹背受敌的准备。 谁料到众妃嫔按规矩向她请安问好后,就根本没人理她了,一时室内氛围安静而尴尬。 高静姝忽然有种寂寞如雪的感觉。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过来,原来她们不是不怼自己,而是有大事发生,暂时顾不上怼自己。 -- 众妃嫔向皇后请安后,方再次入座。 高静姝刚坐稳,就见大着肚子的纯妃,身子略前倾发问道:“娘娘,臣妾昨日下午听了内务府一信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特来请教娘娘。” 高静姝心道:什么大事这么急切啊,按惯例不应该先聊聊家常吗? 皇后永远带着温雅从容的笑意,听了纯妃这话,目光却在高静姝身上略微一转,这才对纯妃点头:“是,皇上亲口拟了章程,已叫内务府与礼部再定细则了。” 高静姝一愣:章程,什么章程?都看我作甚?我可一直在关禁闭。 事实证明,此事跟她有莫大的关系。 纯妃和嘉妃听皇后亲口确认后,脸色顿时半酸半喜,看起来格外纠结。 皇后语气郑重向在座妃嫔道:“皇上昨儿与本宫说起贵妃礼制一事:从先帝爷手里传下来的规矩,初封贵妃享有公主、王妃、命妇朝贺的尊荣,当年的敦肃皇贵妃年氏便依此规矩受礼,皇上登基后,贵妃亦依旧例享此殊荣。” 高静姝骤然被点名,感受到紫藤搀扶自己的力度,便顺着起身:“臣妾身受皇恩,日夜感戴于心。” 皇后莞尔:“坐吧,你身子才好呢。” 纯妃扶着肚子似不安的动了动,嘉妃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 皇后也不卖关子,继续道:“皇上向来遵祖制,从今起就定了贵妃册封的礼制载入会典,为百代不易之法:初封贵妃才可享内外命妇朝贺之礼,由下累升至贵妃者则不按此礼,不受命妇跪拜。”(注1) 众嫔妃起身领命称皇上圣明。 纯妃嘉妃心中俱是喜忧参半。 喜得是,皇上这会子完善贵妃册封的礼制,多半是要册第二位贵妃了,总比原来几年绝口不提的强。 忧的却是,这礼制一完善,哪怕做了贵妃,她们终身要比高氏低一头! 个中滋味真是难以辨别。 不过总不能听着蝲蝲蛄叫就不种田了。 皇上既然已经定了逐步晋封的贵妃地位低于初封贵妃,她们这辈子又不能回炉重造,横竖是赶不上初封了,总不能为着待遇差点就不做贵妃了。所以还是要收拾心情,积极投入竞争上岗。 于是喜悦渐渐就压过了酸楚。 礼制上头算什么,先帝爷的年贵妃倒是跟如今的贵妃一样得宠,有命妇叩拜的尊荣,可还不是早死,生的儿子一个都没留下,到死也只是个皇贵妃。 而当今太后虽是一步步升上来的贵妃,在体面上差一点,可只要有儿子,就有将来,儿子做了皇上,就能做太后!谁还会记得当年她做贵妃时不如年氏? 人总要看后福的。 纯妃嘉妃已经在心里狂踩了好几脚膝下空空的高贵妃。 高静姝心里却在盘算:钟粹宫实在是消息闭塞了些,看这些人的神色,想必昨儿就从内务府听说了消息,今儿只等着跟皇后确认。唯有自己两眼一抹黑,简直是提着头就来了,毫无所知。方才皇后的解释,想来也多半是解释给自己听的。 她正在琢磨建立自己情报系统,而问完心事的纯妃,终于有闲心找上了她开怼。 其实纯妃原不是个掐尖冒进的人,只是如今怀着孩子,就像有了一块免死金牌,说话行事自不免张狂些,又因贵妃实在挡了她的路,所以心里那口气总是不平。 她生着一张银盆似的圆脸,虽怀着身孕脂粉不施,却仍是两颊红润饱满,色做芙蓉娇艳,端的是个气色极佳的美人儿。 此时纯妃眼睛往对面,即皇后座下左一左二两位一扫,掩着口笑道:“说起初封来,贵妃娘娘跟娴妃妹妹可是有缘,如春兰秋菊各善其场:娴妃妹妹是潜邸初封即为侧福晋,贵妃姐姐却是入宫后初封的贵妃,都是尊贵人呢。” 一讽刺讽刺两个:高贵妃包衣出身又无子嗣,在潜邸熬了许多年才由皇上请抬了侧福晋,而娴妃却是被雍正爷亲自指给当日为宝亲王的皇上,入府就是侧福晋的尊荣。 在王府时,高氏是比不过辉发那拉氏的。 然而入了后宫,乾隆却将高氏册封为唯一贵妃,辉发那拉氏只封了娴妃。两人尊卑倒置。 于是这两位的初封,就都是文章。 高静姝顺着这明显的挑拨,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座位的娴妃。 -- 前一天晚上,紫藤和木槿百般强调了纯妃与嘉妃这两位觊觎贵妃位的大敌,但几乎都一致的忽略了娴妃。 可高静姝对这位大名鼎鼎,敢于断发直接休掉皇上的继后辉发那拉氏极为感兴趣,主动发问。 但别说紫藤,就连木槿都道:“娴妃娘娘性子虽刚硬傲气,但却从不争宠,是个刚正的人。娘娘只不要去主动招她,娴妃娘娘便断不会跟娘娘过不去。”听起来是个人品很过硬的人。 今日一来,因贵妃礼制的问题,高静姝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坐在对面的纯妃和嘉妃吸引走了。因坐在自己旁边的娴妃一言不曾发,反而让她几乎忘了这里还有个人。 直到纯妃对着两人发难,高静姝才有机会侧首细细打量这位辉发那拉氏。 正文 第17章 反击 高静姝仔细一打量娴妃,先在心里惊艳了一把。 娴妃生的眉目亮烈,五官英挺,容色与后宫诸人截然不同。 不是说娴妃不美,而是她的美乃清刚里带着坚毅,看起来独立的能够一脚踹开皇上自己登基。站在男性的角度,估计在她跟前很难升起疼宠之心,反而还要提防这个女人跟自己抢饭碗。 高静姝心里已经“吧唧”在娴妃身上卡了个御姐的章。 然后遗憾,可惜乾隆的审美明显不爱这一款。 娴妃接收到贵妃打量的目光,便也回望了一眼,只是这眼神清冷,没有丝毫温度和好感。 高静姝:收到,又是一个不喜欢我的人。 -- 娴妃并没有理会贵妃,瞥了一眼后就转过头去,静静盯了一会儿纯妃。把纯妃都盯得紧张了,娴妃才板着脸冷冷道:“哦。” 然后端起茶盏自顾自喝了起来。 满屋一片寂静。 纯妃脸上泛起一片越发娇艳的血红色,显见是憋得不轻。 娴妃要真是反讽她两句,亦或是恼羞成怒她都有法子应对,这样随口一声“哦”是怎么回事! 满宫嫔妃看着,纯妃就有些下不来台。可娴妃除了哦外一言未曾发,纯妃若再追着解释反而落了下乘,于是一时有些两难。 嘉妃见此,便轻轻一笑:“哎呦,娴妃还是这么开不得玩笑呢。知道的说你性子端正,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娴妃眼里,后宫姊妹都是蠢人,不配跟您玩笑似的。” 若说纯妃主要是冲着贵妃去,娴妃是捎带上怼的,那么嘉妃就是为着自己的心结格外要为难娴妃了。 座次向来以左为尊,以前为尊,如今一贵妃三妃座次如下:贵妃自然是左一,纯妃因生了一子后今年再次有孕,年纪又比娴妃大五岁,所以在半年前挤掉娴妃抢到了右一。娴妃便移到了左二,坐在贵妃下手。 嘉妃就是这点不满:自己可是生了皇上登基后第一子,凭什么要让娴妃坐左二,自己就只能坐在右二。 在她心里,娴妃很该退位给她让贤。 今日见纯妃发难,嘉妃立马趁机快活地跟上,不踩白不踩的压一下娴妃。 娴妃见嘉妃又跳了出来,眉目间冷色更重,再次张口了:“呵。” 嘉妃:…… 场子一时极冷。 高静姝笑出声来:娴妃这简直是在修一字禅啊! 她这一笑,纯妃嘉妃总算找到了目标,都看向她,决定避开娴妃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柿子捡软的捏,欺负一下总是不太灵光的贵妃。 谁知她们还没再次开口,“软柿子”自己先发制人了。 高静姝摊开手,欣赏着手上嵌着猫眼石的金指甲套,慢悠悠道:“说起初封这件事,你们两个当然是最明白的:毕竟一个在潜邸就生了三阿哥,膝下有子初封却只是个纯嫔。另一个初封更只封了个嘉贵人。” 见纯妃和嘉妃凝固的笑容,高静姝继续道:“唉,我还记得嘉贵人坐不上椅子坐绣墩的模样呢。”指了指门边:“喏,就在那,我记得真真儿的。” 高静姝笑得格外体恤,换了一种同情的语气:“怪道你们说起初封来这般头头是道,果然是亲自一步步爬上来才记得深刻。说来我真是羡慕你俩,你瞧,这上升的空间多大啊!” 纯妃和嘉妃的脸几乎被刺的滴下血来。 看着贵妃还百无聊赖稳坐钓鱼台地欣赏自己的护甲,纯妃在心里骂了一百遍贵妃这个二百五,然后眼中含着委屈的泪水,挺着大肚子站起来,对着贵妃屈膝行礼,摇摇晃晃道:“臣妾失言,贵妃娘娘教训的是,妾原是卑微之身,能服侍皇上就是侥幸,忝居妃位更是……” 她委屈的剖白才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只见贵妃环视全场:“你们都看到了。” 仅有的四位高层捉对厮杀,刀光剑影,下面一众妃嫔虽不敢插话,但都在津津有味地吃瓜。 现在吃瓜群众们忽然集体被贵妃点名,俱是一个激灵。 舒嫔乃乾隆六年进宫,今年才十六岁,虽是一宫主位,但年纪小难免沉不住气,下意识接了一句:“看到什么了?” 只见贵妃盯着腹大如斗身姿摇晃的纯妃:“在座众人都耳清目明,看得见本宫可没训导你,是你自己非要挺着肚子站起来喋喋不休‘请罪’的。” 她重重咬了请罪二字后,又冷哼道:“既如此,等回到自己宫里,可别抱着肚子请太医,说是给本宫请罪累着了,这锅是你自己的,自己背好了,我可不要。” 纯妃:…… 纯妃咬牙,眼里半含的热泪终于滚落下来,嘤嘤道:“臣妾不知哪里得罪了娘娘,您竟误会臣妾至此。说来咱们从潜邸起便是姐妹,相伴十余年,臣妾今日笨嘴拙舌得罪了贵妃娘娘,却是真心请罪的。娘娘位份高,别说教导我两句,哪怕打我两下,我都情愿受着。可娘娘如何能怀疑臣妾要以腹中皇儿做筏子?这般践踏臣妾做母亲的心!” 看起来真是好一个母爱爆表被人欺压的弱女子。 高静姝烦了。 刚经过铃兰之事,她正处在极为膈应绿茶的阶段,原本不想逮住一个孕妇欺负,可无奈纯妃句句紧逼,没有一点弃茶从善的样子,似乎今日就要把贵妃钉在故意为难有孕嫔妃的十字架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 皇后也恼纯妃一大早就戳戳这个,撩拨那个的生事,故而娴妃和贵妃反唇相讥的时候,皇后并未开口阻拦。但现见纯妃哭了起来,到底恐她伤了腹中的孩子,就要出言将两人拆解开,叫贵妃退一步。 然皇后是温和优雅惯了的,开口难免就慢半拍。 高静姝已经抢先拿到了发言权,对纯妃道:“你既知自己是笨嘴拙舌,就该少开金口!听说自本宫病了,你可没少在皇上跟前架桥拨火背后诋毁我。” 纯妃可不能认下这个在皇上面前构陷贵妃的罪名,也顾不上慢条斯理嘤嘤嘤了,连忙辩解道:“贵妃娘娘误会了,臣妾是真心想劝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宽宥娘娘。” 纯妃又拿帕子擦拭泪珠,如同六月飞雪的窦娥一样叫了两声撞天屈,这才哽咽道:“娘娘若是这般恶意揣测,臣妾只当一番苦心被人抛了泥里,以后再不敢在皇上面前多说就是。” 她是招以退为进,谁料贵妃竟然立马点头:“好,这是你说的,既如此你就发个誓。再在皇上面前提起本宫,你此生都坐不上贵妃之位!” 纯妃惊呆了:“娘娘怎的如此说话,臣妾,臣妾……” 高静姝继续面无表情催促道:“快点发誓啊,红口白牙应下的话,满宫里嫔妃都是见证,难道你要反悔啊!” 纯妃终于大哭起来:“贵妃这般咄咄逼人欺辱臣妾,臣妾实不能从。” 然而此时高静姝宛如娴妃附体一般,不再与她车轱辘争论到底谁是谁非,只是换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盯着纯妃:“呵。” 又加了两个字做注脚:“做作!” 众妃嫔目瞪口呆。 -- 富察皇后很久后还会想起这一次请安。 贵妃一贯是稀里糊涂的,虽没有坏心,做事却没个章法。时间久了,人人都道她“愚蒙”“不识大体不明是非”,还有那等背后刻薄的,只道贵妃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蠢货”。 可从这一日起,后宫第一次领略了“不通人情世故的蠢货”的杀伤力。 后宫女子的交锋一贯是花团锦簇,笑里藏刀。在后宫里,活的就是个面子,争的就是一口气。凡事最重要的就是姿态漂亮,哪怕心里被刺的吐血,面上也要云淡风轻才是后妃该有的气度。 谁先露出峥嵘来,谁就输了。 毕竟都做了皇家的女人,当然要爱惜羽毛,求一个柔嘉贞静的好名声。 似娴妃这种不善言辞,横眉冷对的妃子就已经是异数,然而从贵妃病愈后,六宫诸人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奇葩:哪有这样撕破脸面拎着刀亲自上阵的人啊! 简直是,简直是一点颜面名声都不要! 纯妃当场败走:贵妃可以不要颜面,因为她一贯就是没脑子的典范,就没有过名声。 可纯妃不行,纯妃在皇上跟前一向是温慧秉心,柔顺谦恭的妃子,哪怕她豁出去脸面不要,跟贵妃掰扯赢了,也不会有半毛钱好处,在旁人眼里,她只会被当做跟贵妃一样‘蠢’!她还有儿子呢,为了儿子她也得有个好名儿。 纯妃自有孕以来,逐渐发热膨胀的脑子,终于在临盆前一个月,被贵妃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 乾隆是个精力极旺盛的皇帝,在性格上兼具他祖父康熙的记忆强悍、察察为明与其父雍正的锱铢必较、喜好微操。 去岁过年期间,他就曾闲着无聊翻阅工部的奏折算数玩,结果被他算出工部多预支了几百两银子。工部还想着抵赖,只说预支有用,结果惹恼了乾隆,直接查了几年的档,发现只有预支,没有办事。过年期间当场发飙罚了十来个工部官员。 由此便可见他精力旺盛心思细密。 不单是朝政,后宫的事儿,乾隆也是极为关心的,甚至年下奉给太后的果盘怎么摆他都会亲自垂问。 昨日他拟定贵妃礼制,自然料定今日长春宫请安不会太平,因而早起特意点了李玉一句。 果然李玉来汇报情况了。 只见李玉白胖的一张脸皱成一个包子,吭哧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皇上看到他这样儿就腿痒:“回话不要吞吞吐吐!” “回皇上,长春宫请安闹起来了。” 皇上轻轻一叹:空余的贵妃位虚悬九年,太后前两年还亲自开口问过此事,皇上以三妃资历都不足挡了回去。可也不能一味拖下去。 如今要立第二位贵妃,想必她心里不好受吧。 耳朵里就听李玉继续回话:“纯妃娘娘哭着走了。” “她果然哭了……等等,谁哭了?纯妃?” 皇上难得露出了一点惊容。 正文 第18章 清人 李玉觉得为难极了,他毕竟没戳在长春宫,哪里能事无巨细的回禀万岁爷。 葡萄就是这时候到的。在李玉眼里,她比及时雨宋江还要及时。 皇上素来信重皇后,见她派了葡萄来回禀此事,就省了听李玉的回话,只是半闭着眼听葡萄复盘了今日请安的整个过程。 听完后,皇上先问道:“纯妃无碍吧。” 葡萄毕恭毕敬垂首:“皇后娘娘命太医院院正夏太医去看顾了。纯妃娘娘只是略有些胸闷,龙胎无事。” 皇上漫不经心道:“无事便罢了。”仿佛根本没听见纯妃胸闷这句话。 葡萄将头垂的更低了。 “奴婢还有一事回禀皇上,今日请安过后,贵妃娘娘单独留下求了皇后娘娘手谕,要请宝华殿的法师在钟粹宫讲一讲佛法,重新布置小佛堂。” 皇上忽然轻笑一声:“朕知道了。” 葡萄安静退下。 李玉见皇上展开一本新的请安折子,刚准备退到暖阁门外去守着,忽然听皇上的声音响起:“你觉得贵妃真是要听佛法布佛堂?” 李玉憨厚道:“娘娘病了一遭,如今说不得要酬神还愿。” 皇上唇边含了饶有兴致的笑:“让人去瞧瞧。” 李玉躬身应是。 -- 清廷极重佛教,宝华殿主供释迦牟尼佛,雨花阁则是藏传佛教的佛堂。 其实作为天子,所表现出来的任何信仰也只是为了教化子民,巩固统治。大清几代皇帝虽都做出笃信佛法的样子,甚至康熙爷还以无量寿佛转世自居,可除了为情所困的顺治帝闹着要出家,可没有真让佛法耽误了朝政的。 然而皇上既然做出了信佛的样子,朝野内外自然也要跟上,后宫尤甚。上至太后,下至宫人,无一不做虔诚膜拜状。 自皇上登基来,太后每日都要捡佛米念佛经,今年更是进化到闭门吃一个月的长斋。于是后宫主位娘娘们为了紧跟组织的步伐,也人人弄个小佛堂。 旁人不知道,皇上还是知道贵妃的,抄佛经跟完任务一样。虽说贵妃胆子小不敢不敬神佛,每回也是字迹工整,不曾偷工减料。 但也仅限于此罢了。 今日听说她从宝华殿请大师来讲佛法理佛堂,皇上就不肯信。 -- 钟粹宫的正殿是黄琉璃瓦歇山式顶,东西配殿则是硬山式顶,其下皆有廊柱,撑起面积不小的一条门廊,加上两侧垂花门,形成一圈抄手游廊,下雨天都不必打伞,平日里也可在廊下摆了桌椅或饮茶或赏花。 此时钟粹宫正殿外的门廊下,就摆了一张大圈椅,上面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 高静姝抱着手炉坐下的时候,庭院里已经挤挤挨挨站满了人:各等儿的宫女,执役太监,干粗活的苏拉,足足有七八十人,此时像一大窝鹌鹑一样挤在一起站着,弓背垂头,面色惴惴。 铃兰是被皇上金口罚去翁山铡草的——在这群宫人心里,这就是被送到了翁山去死。 她是有了结局,可木槿姑姑说过,把主子伺候病了,钟粹宫所有宫人现都是戴罪之身,等娘娘发落。 尤其是素日跟铃兰交好的,看着主子失宠找关系跑路的,趁着贵妃病重偷鸡摸狗的,这会子心都吊在嗓子眼上。 高静姝拨着手炉上的金纽扣,想着紫藤与木槿的话:“咱们宫中有几个心思不纯的宫女,一贯与铃兰走的近,打的都是一样的主意。不过是铃兰蠢才被她们挑唆了来出头。” “原很该都打发了去,偏生刚闹出铃兰的事儿来,若娘娘一气打发出去四五个面貌不坏的宫女,落到旁人嘴里,又不知编排出什么话来去皇上跟前下舌头。” “再者,各宫的宫女是有定数的,打发出去几个就要进几个,若是补上的人里有别宫的钉子倒不好。不如等明年小选过后,从内务府看中好的替换,再慢慢打发她们。” 这话有道理,但高静姝是个急脾气,一想到还有几个类似铃兰的人在宫里自由行走,就浑身不得劲。 她不是贵妃,不求皇上真心盛宠,但她要的是稳,她想稳稳地好好地在后宫存活下去。 高静姝没有做过管理几十口人的领导者,但她养过几十只实验鼠。 深知一旦有病鼠,就该早早踢出实验组,免得坏事。 一个宫女不安分,并不是只有她自己是祸害:总要有人替她打听皇上的消息,打听贵妃的动向,甚至贵妃这里要是没空子可钻,她靠着出卖贵妃另谋高就,请别的妃嫔替她开路也未尝不可。 就像葡萄,一个坏了,连着一串儿都容易腐坏。 高静姝不想留她们过年。 于是今天早上,她从紫藤手里拿到了一张行为不端的宫女名单。 -- 宝华殿的保鹿高僧年过七十,眉毛斑白,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悲天悯人的慈和。 不管他佛法到底学的如何,只看这个卖相,就非常过关,令人信赖。 又因他年老,各宫妃嫔处就都能去得,就更炙手可热。毕竟太后娘娘笃信佛法,妃嫔们自家不够专业就要请专业人士来开开光,表达下对佛祖的敬意。 似保鹿法师这种红人,不是妃位以上都难请。 此时保鹿大师双手合十,对贵妃一礼:“听闻娘娘前几日贵体有恙,颇为险要,如今才平安迈过去。必是娘娘诚心礼佛,才得这般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高静姝亦起身回佛礼,表达了准备更加忠诚侍奉佛祖的愿望,同时谦虚请教保鹿大师,自己的小佛堂内有无需要添减的。 保鹿大师慈悲的目光在庭院中如水般流淌了一圈,然后躬身道:“服侍娘娘的人中,竟有几位与我佛有缘的善人,不若请她们进小佛堂侍奉佛祖?只是这般,娘娘就要自苦些,身边少几人服侍了。” 高静姝立刻表示,我不重要,佛祖最重要。 保鹿大师不愧是高僧,当即老泪纵横:贵妃对佛祖的敬意真是天地可鉴,令老僧动容无比。 -- 平答应觉得这真是如魔似幻的一天。 先是贵妃在长春宫大发神威气哭纯妃,再是贵妃请整个钟粹宫一起听佛法,然后保鹿大师居然在钟粹宫这堆鹌鹑一样的宫女里发现了许多跟佛法有缘的! 这是怎么样精彩的一天啊! 钟粹宫的宫女排着队报出自己的名字和生辰,保鹿大师就捏着佛珠一脸肃穆地掐算。 一刻钟后,所有宫女都汇报完毕,连平答应身边的两个宫女都不例外。 然后平答应就看着保鹿大师老的青筋暴露的手,稳稳地指出了六个宫女:不是跟铃兰走的近的,就是浮躁轻狂与人不睦的,再有就是无事爱往外跑说闲话的。 平答应惊了。 这六人同样大惊失色,继而痛哭流涕,刚要嚎啕求情,贵妃便柔弱问道:“怎么,你们不愿意侍奉佛祖,替本宫祈福吗?” 较为聪明的四个人,哭声立刻戛然而止,讷讷不言。 还有两个傻的仍旧在嚎,平答应就见掌事宫女紫藤板着无常似的脸:“做奴才的,替主子死了都是该的!这会子不过要你们替主子在佛祖跟前祈福,就推三阻四,可见不忠不诚!既如此,钟粹宫也不敢留你们,不愿意侍奉佛祖的,便往慎刑司去吧!” 慎刑司! 一时院内噤若寒蝉。 片刻后,六个宫女在保鹿大师温和苍老的念经声中,争先恐后表示自己万般诚心,无比愿意去小佛堂内侍奉佛祖的心志,要是不让她们去,她们就长跪不起。 贵妃微笑:善哉。 平答应从头到尾旁观了这场“讲佛事”后,趁贵妃心情好连忙告退,生怕保鹿大师老眼一眯,觉得她也有佛缘,给她也一杆子支进贵妃的小佛堂。 正文 第19章 同事 眼见平答应吓得脸都白了,高静姝就没有再留她。 其实高静姝方才见平答应衣裳略旧,手上只带了一个色泽暗沉的的韭叶宽的细鎏金镯子时,觉得有些歉疚。 贵妃是独占皇上的脾气,平答应进了钟粹宫三年来,连皇上的龙袍角都没再见过。 后宫里多得是拜高踩低的人,她的日子自然就不好过。 且平答应从未给贵妃惹过麻烦。 不管她是胆小怕事还是真的甘于平淡,这三年来,贵妃自己宫里的宫女反了营似的不规矩,平答应这个有名号的正经妃嫔却仍旧老老实实窝在自己的三间后殿里,从不争宠。跟她的两个宫女和两个太监,五个活生生的人,却像是五只静悄悄的猫,在钟粹宫小心的窝着。 贵妃眼里的情敌,在高静姝眼里却是同事。 -- 见木槿带来贵妃的赏赐,平答应吃惊极了。 她亲自到门口送走木槿后,才跟贴身宫女转回,一一看过贵妃送来的物什。 宫女小管激动的脸色通红:“小主,贵妃娘娘赏的是云缎一匹,衣素缎一匹,彭缎一匹,宫绸一匹,潞绸一匹,纱一匹,绫一匹,纺丝一匹,木棉三斤——加上五十两银子,这可是常在小主一年的份例!” 平答应心口一跳:常在的份例…… 另一位宫女小杞轻轻“呀”了一声,连忙把手里填漆雕芙蓉花的盒子捧到平答应跟前:里头是金灿灿的一对嵌南珠金镯,一个如意云纹金项圈。 小杞顿时眼圈都红了:“不多几日就要进腊月了,年节下宫里人的眼最尖,嘴也最厉。去年小主就受了刘贵人和秀常在好大的奚落。今年小主裁两件新衣裳,戴上贵妃赏赐的项圈镯子,再没人敢笑话您了。” -- 高静姝觉得自己每天都像海绵一样,吸收新的知识。 木槿对她说话,总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凡事先表扬她:“娘娘心善,想着赏平答应银子打新首饰原是好的。” 高静姝一听这话就在等着可是两个字。 果然木槿带着笑:“可是,娘娘赏了银子下去,平小主不过答应,指使不动内务府给她打鲜亮首饰不说,只怕还要被内务府的奴才剥去银两,再弄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搪塞。与其这般,娘娘不若拿两件自己旧年的首饰给平答应。” “旧的?”高静姝总觉得,送人礼物怎么也不能送旧的。 紫藤是直肠子,没听懂木槿的循循善诱,直截了当道:“旧的才好。宫里贵人以下的小主都依附主位居住,娘娘给她自己的旧首饰,叫旁人看了,才知道她在主位娘娘跟前是得脸的,平答应但凡是个明白的,就知道多少银子也换不来娘娘的旧首饰。” 哦,这是我上头有人的意思。 高静姝若有所思。 紫藤又道:“况且能到娘娘手里的头面,就算是旧的,都是平答应有银子也没处打的物件儿。比如这对珠镯儿,内务府可不会给她这样的好珠子。” 木槿自入宫来,第一回看到自家娘娘要社交,生怕紫藤的话太直白打击了贵妃的积极性,连忙道:“娘娘说赏她银子也很周到呢,年节下大膳房忙的脚打后脑勺,多少得有些银子打点才有口热菜热饭吃。” 高静姝表示今天又是学到新知识的一天。 于是,平答应才收到了这样一份礼。 紫藤对平答应不感兴趣,只道:“娘娘,林太医在外头候着了,一会儿您该吃药了。” 想想苦的舌头发麻的药汁子,高静姝的脸也跟着苦了起来。 然而在这方面,紫藤极铁面无私,每次眼睛都不眨的盯着她喝药,不盘干碗净就不能算完。 -- 养心殿中,皇上听了李玉的转述,忍不住一笑:“这一唱一和的,保鹿拿了她不少好处吧。” 李玉讪笑道:“保鹿大师慧眼如炬,想来贵妃宫里是真有佛祖有缘人……” 乾隆起身:“那走吧,朕去看看贵妃宫里的有缘人。” 皇上到时,高静姝正在吃蜜饯,每吃一个前都会先欣赏一下。 宫里向来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蜜饯都是雕花梅球儿和雕花金桔,一个个鲜红明黄的小果子相映成趣,漂亮的像是两碟子带着花纹的宝石。 见皇上进来,她起身行了万福礼。 皇上扶着她的手免礼,又向空中嗅了嗅:“仍有药香,刚用了药?” “皇上好灵的鼻子,我不喜欢药汤的味道,刚已然拿苏合香薰了,居然还叫皇上闻了出来。” 这话说出来,连高静姝自己都有点呆。 大约是二十余年的相处,贵妃与乾隆太过亲近,哪怕现在换了个芯子,高静姝的语气也这般不自知的熟稔起来。 皇上的眼底就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面上一本正经问道:“既然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好减了身边服侍的人?一时伺候的不足,岂不是更添了病?小佛堂里能用几个人,还是留在你身边服侍吧。” 高静姝诚恳道:“回皇上,我艰苦朴素一点没关系,菩萨人手够用才是正理。” 皇上终于失笑:“瞎说!菩萨要那么多宫女作甚?你倒跟朕说说,她们都做什么?” 高静姝数着:“一个添灯油的,一个摆鲜花的,一个摆供果的,一个……”她卡壳后顿了顿,继续面不改色道:“一个撤供果和一个撤鲜花的。” 李玉在门边上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然后连忙跪下请罪。 皇上将拳握在嘴边,以咳嗽掩饰了自己的笑意。贵妃总是这样,说个谎说的囫囵吞枣似的,让人噎得慌。 “奴才喉咙犯了毛病,奴才该死!”李玉见皇上也乐了,心下大定,连忙趁机请罪。 果然皇上只是抬抬下颌:“滚吧!” 李玉有些圆胖的身子格外灵活,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溜了出去。 紫藤和木槿也远远的退开,守在门边上,相视一笑:想来皇上要跟主子说体己话了。 高静姝:不,别走。我也很想站起来退到门外。 -- 殿内一片静悄悄,偶尔有烧着的红萝炭在火盆里发出轻微“噼啪”声,外头的紫铜薰笼映着橘色的火光,看起来暖洋洋的。 高静姝努力把思绪扯得散漫些,不要在皇上面前流露出不属于贵妃的紧绷疏远。 在皇上看来,却是贵妃望着薰笼发呆。从一侧看过去,脖颈纤弱下颌尖尖,肌肤略显苍白,素犹积雪,真是可怜见的。 于是语气就软和下来:“没有闹着一口气将不老实的宫女都打发出去,而是换了法子将她们送进小佛堂,可见比原先长进些。” 高静姝扭头看他,松口气道:“皇上也觉得这个法子好?我想了两天呢。”见皇上含笑,她越发放心,还给自己戴了顶高帽:“不愧是我。” 皇上:…… 半晌后,皇上才幽幽开口:“还有六天就要进腊月了。” 高静姝:? 皇上对她露出了一个极温和的笑容:“朕方才问你话,你可以糊弄过去,可六日后,皇额娘问你小佛堂的事,你预备怎么回答?” 高静姝觉得自己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太后! 她怎么忘了,还有六天,太后就要出山了。 正文 第20章 赏人 一想到要回答太后,高静姝就头疼。 皇上对贵妃有滤镜,太后可没有。 见贵妃眉眼间的惧意,皇上还以为她是借了神佛之名,怕太后怪罪,所以悔了。于是便好整以暇坐着,等着贵妃来求他。 论理,钟粹宫里实在没规矩! 如今东西六宫已经一半有了主位娘娘,唯有钟粹宫里乱的跟跑解马似的,各等儿宫女太监到处乱窜。他在贵妃窗下站了不到一刻钟,后面负责喂鸟儿的宫女居然一路扫雪扫到他眼皮底下都没人管,简直是匪夷所思。 最令他忌讳的是,贵妃宫里简直像个漏勺,他前一晚在钟粹宫说了爱吃什么菜,明儿满宫里都知道了。他既然爱来贵妃这里,便不乐意自己言行举止都传出去。 那日见了铃兰,皇上起初是要发脾气训斥贵妃不会约束宫人的,想着她病了才勉强忍了,又知贵妃心里最在意的就是恩宠,于是故意要调了铃兰去,也好给贵妃一个教训。 谁知贵妃反闹得沸反盈天,那十几日,他去哪个宫里,都会收到诚挚的‘劝说’:听说贵妃抗旨不肯将皇上看上的宫女交出来?皇上别生气啊,贵妃一贯这样您也是知道的。 言下之意,从潜邸开始,这些年不都是您惯的吗? 于是将乾隆的火气拱到了最大,彻底冷了贵妃十几日。 贵妃去认错时,皇上也很是松了口气。自己是天子,哪怕有些心软也绝不会转圜,朝令夕改。贵妃能自己转过弯来最好。 这会子见贵妃居然难得的懂事起来,肯收拾自己宫里的人,皇上还是愿意伸出龙爪予以一定程度的援助。 贵妃要发落宫女顾忌颇多,皇上出手却是天经地义。 后宫里的规矩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被欺负背叛的时候,如果自己跳出来反击或处置,就是妒妇加泼妇,可皇上肯出手处置,就是人人羡慕的宠妃。 皇上准备替贵妃再料理一回钟粹宫。 但此时他保持着帝王的矜持,不肯主动开口,准备享受下爱妃的恳求。 果然,他见贵妃纠结片刻后,转头对自己迟疑羞怯地开口:“臣妾求皇上一事。” 皇上心情颇为愉悦的端起茶杯,拿起了架子嗯了一声。 高静姝从前少开口求人,于是开始就有些迟疑,见乾隆脸色不错才松了口气诚诚恳恳道:“求皇上允准,臣妾想从皇后娘娘那求个人。” 皇上:“……什么?” 他迷惑,高静姝比他还要迷惑:她是看着皇上心情不错才求的啊,怎么皇上听了这话又一脸说不出的憋闷。 生怕乾隆怀疑她要对皇后不敬,高静姝连忙解释道:“皇上,臣妾五日前去给主子娘娘磕头,见长春宫内一片整肃,宫人各司其职稳妥大方,十分羡慕。所以想从皇后娘娘那求个嬷嬷来教导钟粹宫上下。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若皇上肯帮臣妾这个忙就好了。” 皇上忍不住扶额,贵妃啊贵妃,还是这么傻。 在高静姝看来,就是乾隆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秃脑壳,这个画面还有点喜感,不由笑了。 乾隆看着她还笑,就忍不住更愁了。 见左近也无人,索性直接道:“皇后身边得力的宫人,如何能来管束钟粹宫?叫满宫里看着,是皇后要将手伸进贵妃宫里?这话你必不曾在皇后跟前提过,否则也不必朕驳回你了。” 高静姝连忙摇头,直到耳坠子上冰凉的红宝打在面颊上,她才连忙放缓了动作,按照贵妃的标准继续淑女文雅的再次摇了两下。 “臣妾知道忌讳,并不是敢要皇后的奶嬷嬷或是葡萄青提这两个贴身人,只想着娘娘宫里有会□□小宫女的老成姑姑,借给我用用。皇上也知道,我宫里的紫藤忠厚嘴拙,木槿又谨慎温和,实在少一个雷霆手段的威吓众人。” 自家人知自家事,提出要一个嬷嬷的还是木槿本人,她虽然说得婉转但高静姝还是听懂了:从前钟粹宫有一个极厉害的姑姑,可惜贵妃觉得对方管头管脚就送还了内务府。 她与紫藤两个双拳难敌四手,一大半心思要放在服侍身子渐弱的贵妃身上,凡衣食住行都要亲自经手,实在没有心力再时时盯着一宫宫人,顶好再向皇上求个内务府有资格的教导嬷嬷来,专门负责管束下头的宫女太监。 高静姝积极的采纳了建议,只是长春宫给她的印象太好,于是忍不住自己改了一句,想要个皇后宫里的嬷嬷。 她是急性子,恨不得两天就把钟粹宫这堆乌合之众变成长春宫那种正规军。 好在木槿去门外亲自盯着茶房的点心茶水了,不然要是听到高静姝曲解了她的意思,居然开口要皇后宫里的人,只怕要晕过去。 高静姝从前没有修习过如何在封建社会做妾,因而在不通世情上跟贵妃不相上下。 她原本觉得,求皇后宫里人指点是自己虔诚谦顺的表现,是个神来之笔。不过她比贵妃会看眼色,见皇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和话语,就知道自己犯错了。 不是神来之笔而是笔误。 于是她在心里把此事记在了错题本上,准备晚上再好好琢磨一下。 皇上见她变得蔫蔫的,心道:朕这一回对贵妃严厉,还是有些用处的,从前她想要什么,哪怕朕不依,她也要拉着朕不撒手横竖求了来,今日朕一驳回,她就怕的不敢说话,可见是吃了教训。 于是语气柔和道:“皇后宫里的嬷嬷是不成,也都有定数,又不是个果子点心的,给你就给你了。朕叫内务府拨一个老成的嬷嬷给你。” 高静姝点头表示顺从。 然而仍忍不住用羡慕的语气再三表扬了皇后宫里的范儿。又想起自己新列的规矩条款,忍不住叹道:“臣妾原本是佩服钦羡娘娘宫里的人规矩好,想着请来就能用。皇上给的内务府的人,臣妾还得先教她呢。” 皇上并不知高静姝自己列了些新规矩,只是震惊于贵妃的大言不惭:内务府的嬷嬷多年□□小宫女,只怕宫里没有比她们更熟悉宫规和罚人的了,贵妃竟还看不上。 就你钟粹宫的规矩,还配教人? 高静姝发愁,皇上更愁:爱妃总算开始有心上进,难得走的还是正路,但总是犯傻这可如何是好。 两个人对坐各愁各的,静了片刻。 “罢了,还是朕给你个人使唤吧。” 高静姝立刻答应下来:对啊怎么忘了皇上,可见自己跟贵妃不同,贵妃要什么都直接找自己的夫君,可在自己心里,皇上是阴晴不定的上司,根本不想主动讨要。 皇上不禁一笑:可见贵妃着实坦荡,后宫里谁愿意要个别的人来监视窥探,可见贵妃无不可对人言的阴私。 皇后贤,贵妃诚,皇上心里满意起来,觉得自己的后宫是和谐的大家庭。 -- 高静姝虽风寒已愈,但身体仍然极弱,所以并未挂上绿头牌。 于是皇上也并未久留,坐坐起身就走了。 高静姝很松了一口气。 倒是紫藤怕她难过,连忙劝她:“娘娘养好了身子,以后伴驾的日子多着呢,林太医说了,且得再将养十天半个月,娘娘别急,先顾着身子骨最要紧。” 高静姝从善如流:放心,我一点儿也不急。 -- 养心殿。 喜塔腊女官搓着手回到茶房,正蹲在地上拨茶炉的小宫女连忙替她倒了滚滚的热茶:“姑姑的手炉怎么不见了?”然后殷勤地给自己的铜手炉包上手帕递过去道:“姑姑别嫌弃,这帕子是簇新的,您拿着暖暖手。” 喜塔腊喝了半杯热茶,正巧陈女官也打帘子进来,两人一对脸就笑了。 “柯姑姑脸拉的有那么长。”喜塔腊比划了一下:“方才我去帮着姑姑收拾行囊,她老人家眼泪哭湿了三条帕子!因着她要搬走,手炉也熄了炭收了起来,这不还将我的手炉暂时夺了去用。”喜塔腊说到这儿笑了起来:“我只不敢说:姑姑抢我的作甚,到了钟粹宫,贵妃必要赏好的哩!” 陈婉仪掌不住笑了:“你总算没说出口,万一将她老人家气个好歹可如何好?” 她们口中的柯姑姑,就是被皇上点中,准备打包送去给贵妃的那位。 也怨不得她老人家哭,养心殿的差事是紫禁城第一等的差事,谁见了她们不是点头哈腰,连太后皇后宫里的也不例外,如今她骤然掉到贵妃身边,轮到她去给人点头哈腰,她自然要哭。 养心殿女官几年一换,每一届都要在连柯姑姑在内的“四大嬷嬷”手底下受教。喜塔腊当年就是柯姑姑手把手教出来的,自然要帮着收拾送行。 陈女官等人平素也受她的管,听闻此信也感慨:“养心殿的四位老姑姑里,只有她是真正侍奉过先帝爷的,先帝爷规矩大,御前严的很,一脉相承下来,柯姑姑可是养心殿规矩最厉害的,咱们谁没吃过罚,那是举止丁点儿不能错的。” 说到这儿,两人对视的眼里又不约而同松口气。 死道友不死贫道,从此后被柯姑姑折磨的就是钟粹宫的宫女了! 虽然她们也很心疼柯姑姑飞来横祸,但既然是皇上的圣旨,那必是圣明的。哪怕柯姑姑背地里哭出三缸眼泪,也得去磕头谢恩,在皇上跟前‘欢天喜地’地迁徙到钟粹宫。 正文 第21章 处罚 喜塔腊女官与陈婉仪正在哀叹柯姑姑的遭遇,一个穿着青灰色棉坎肩,冻得脸红红的小宫女跑过来:“柯大姑姑从万岁爷处谢恩出来了。” 喜塔腊将案上一碟子炸白糖糕塞给她,摸摸她的头:“冻坏了吧,坐在这儿吃吧。” 然后和陈女官两个一并去送柯姑姑。 这一送不免纳罕起来:柯姑姑虽然说不上高兴,但整个人已然没了那种被发配钟粹宫的颓丧和痛不欲生,居然平平静静地走了,还给两人留了几句话。 方才柯姑姑谢恩的时候,皇上着实嘱咐她照看贵妃来着。既如此,柯姑姑就明白过来,皇上不是厌了贵妃,拨个人监管她,而是真的要选个厉害的去帮着贵妃整治钟粹宫。 见自己不是被扫地出门,而是被皇上委以任务,柯姑姑就振作了精神。 养心殿的女官们虽是宫女,却也是家里做官出身最好的那批,才得了这个差事,身上带着女官品级,若是皇上不收用,过了二十五出宫嫁人,也有前途。所以跟养心殿的太监们利益不冲突,彼此照应着,消息也互通有无。 女官太监们彼此一透底儿,皆是明白了:贵妃娘娘仍旧屹立不倒。 -- 烛光丝丝缕缕渗入帐子。 又到了该起床的时辰。 高静姝躺着不想动:这种起的比鸡早的日常请安实在折磨人。况且这两日纯妃都报了胸闷不适,不曾来请安,而旁人因她前日彪悍的表现,还以为贵妃是终于被放出来所以要找人撒火,都不敢来撞枪口,俱是退避三舍。 请安就变得无聊起来。 高静姝迷迷糊糊差点又睡过去的时候,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她睁开眼睛,离腊月还有三天呢,现在就放鞭是不是早了点。 帘子微微一动,紫藤的笑脸就出现在一条缝里:“奴婢听着娘娘醒了,方才已吩咐了早膳。” 高静姝还不想起,躺着问道:“外头放鞭炮吗?” 紫藤脸色一僵,踟蹰道:“不是鞭炮声,是,是柯姑姑在罚耳光。其实一个时辰前柯姑姑就开始发作人了,当时怕扰了娘娘清眠,就只是罚跪。想来刚刚奴婢出去传话要膳,姑姑知道娘娘醒了,就把记下数的耳光给打了起来。” 高静姝没听到最后就已经起身,往窗边走去。 因在寝间,家常也不穿花盆底,而是软缎棉底的绣鞋,且尺寸放的略大些,一伸脚就能穿上。 高静姝蹬上绣鞋时,紫藤已经给她披上了一件茜红色十样锦妆花遍地金通袖袄:“娘娘仔细冻着。” -- 窗外十数个宫女太监正跪成三排轮番被掌嘴。 柯姑姑手上戴着一对棕黑色的皮笊篱,挥舞的虎虎生威。 高静姝从未见过挨打的人是这样的表情:没有反抗和愤怒,只有谄媚和惶恐,甚至还带着一种讨好的笑容,肿着腮帮子含糊道:“姑姑歇歇,我们自己掌嘴。” 宫里的皮笊篱做的精巧,抽在脸上极疼,却不会抽破了面皮落下疤痕——宫女名义上都是皇上的人,不能毁了容貌。 况且柯姑姑在罚人方面是教授级别,程度控制的完美无暇。 根据紫藤的介绍,这些挨打的宫女都是今日轮休的,打完赏了药下去,都不耽误明天上差——明日还有一拨排着队等着挨打的。 紫藤是服气的:“娘娘,柯姑姑不是胡乱体罚宫女,而是条条都依着宫规和咱们宫的新规矩来。实在是这些人懒散惯了,还当原来一样推诿拖延,放刁耍赖,又或是胡乱走动打架拌嘴,前两日柯姑姑都没动,只是冷眼看着。直到今日晨起,却忽然变了脸,命人照着名册挨个拖出来。” 说完紫藤呈上册子。 这是高静姝自己拟定的规矩,凡宫女的错漏都记录在册,以后也有据可查。 虽然养心殿没有这个规矩,但柯姑姑丝毫不打折扣的投入到了钟粹宫的系统中,按着贵妃要求,将犯事的宫人都记录在册。 只是她有的字不会写,就写的很简单,倒也一目了然。 高静姝看着挨了打还要磕头谢恩的宫人,再一次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处境。 这是个人命如纸的地方。 紫藤见她默然,倒是有些意外:“奴婢以为娘娘会开口替她们求情呢,毕竟娘娘菩萨心肠,一见人受苦就心里难受。” “我现在心里也难受。”这话不假,高静姝还不能瞬间进化到封建社会,看下人如牛马,随意抽打而心无波澜。 但是她不会违拗这个社会的运行法则,冲上去抓住柯姑姑道:啊你怎么这么冷漠这么无情。 因为她是贵妃,她需要言行合矩、不会背叛的靠谱宫人。换句话说,她是社会制度的受利方。 人不能靠什么保护,还去破坏什么。既然决定端起碗吃饭,就不要干放下碗骂娘的事儿。 个人有个人的命,就像她虽然不会被皮笊篱责打,但可能会失宠受苦,且注定了死于宫中。 她要是穿成了个小宫女,也会夹起尾巴做人,免得受到这一番掌嘴。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菩萨心肠?”高静姝摇了摇头:“俗话说得好,佛渡有缘人,连佛祖都还只渡有缘人,何况是我。 她们犯了错挨打我去求情,叫柯姑姑以后怎么做事?又叫那些素来谨慎小心的宫人怎么心服口服?有错当罚有功当赏,以后宫里就这样行吧。只一点,若是有无故折磨责打小宫女小太监出气的人,钟粹宫不留。” 这话落在进门请安的柯姑姑耳朵里,忍不住念了声佛。 其实宫里责罚宫女的法子很多,皮笊篱只是基本款。许多宫妃面上慈和,是从来不动笊篱和竹板子的,闹腾的动静大又伤不着人,都是样子货。 诸如板箸,提铃,再或者针扎火钳这些刑法,才是不动声色的阴狠。 柯姑姑之所以一大早就大兴责罚,故意罚皮笊篱让人听着看着,除了震慑一宫人,也是要称一下这位贵妃的气度。 要是这位主子不分青红皂白,上来拦着她不许责罚,非要做个大善人,那她以后凡事都不必再交代,横竖皇上让她管好钟粹宫,她自有别的法儿叫宫女太监听她的话。 是听她的话,而不是贵妃的话。 柯姑姑顶着御赐的名头,也自有手腕能收服满宫里人,可等她一走,她可不管贵妃宫里日子能不能过下去。 可如今听贵妃说出这两句话来,心里一松。 知道赏罚分明就好,大方向不错的主子,自己总能伺候好的。 俱柯姑姑看,钟粹宫虽是后宫出了名的乱窝,但这里也有些灵巧的孩子,毕竟贵妃位高得宠,内务府也要送好宫人来。 只是那些心思正的出不了头,倒是浮躁嘴甜的冒尖,许多人就有些心冷。 既然兢兢业业反不如偷奸耍滑的,那何苦累着自己呢?宫女太监都不读书,可没有什么‘以德报怨’‘君子慎独’的高尚情操,主子不公,下面人自有糊弄的办法。 柯姑姑福身请安后,态度就比昨日和气诚恳了些:“回禀娘娘,奴婢今儿先将罚作兴起来。等来日挑两个老实本分的,再请娘娘的金口赏一赏,也就立起了赏罚分明的规矩——再有,马上就要进腊月,年关口上事情多着哩,也正好试试各人的脾性,给她们都安上合适的差事。”说着就露出了笑意:“这样等翻过年去,新年新气象,娘娘这里就大不一样了。” 柯姑姑是提前被乾隆打了预防针,皇上一副杞人忧天的样子,吓得她以为贵妃多傻呢。 今天一看,这不还是蛮通情达理的吗,真是意外之喜。 高静姝不理解她的喜悦,只是有点敬畏的看着这个姑姑:前两天一直板着脸,直到今天才露出第一个笑容,难道只有打了人才能高兴吗?真是个合适的掌刑官! 主仆两个虽然意会错了对方的意思,但彼此倒是客气起来。 柯姑姑是皇上的人,钟粹宫皆不敢怠慢,她到的第一日就有厚赏。现在她又头一回大动干戈,开始为钟粹宫办事,木槿也连忙递上塞了五两金子的大赏封。 柯姑姑在宫里一辈子,无儿无女,等年老被放出去的时候,只有靠自己过活,故而将钱看的极重。 见贵妃手面大方,又放了一点心。 -- 晚间,长春宫。 “纯妃这两日还胸闷不适?”皇上手里拿了一卷书看着,闲闲问了皇后一句。 “是,只是夏院正说纯妃的身孕月份大了,不宜用药,歇着即可。” 皇上仍是闲散的口吻:“龙胎无碍就罢了。” 皇后点点头,手上依旧飞针走线替皇上缝着一件夏日里衣。 皇后出身满洲大姓,女红虽好却也够不上宫里绣娘那般精通,况且她也没精力天天做针线。于是她一年四季手里闲着的时候,都在给皇上做夏日里衣,取轻薄透气的棉纱,只绣几朵明黄色祥云在袖口,旁的一应无花纹,穿着格外舒适。 也是他们夫妻的默契。 她边给脖领子收边,边想着:皇上想来是恼了。聪明人最忌讳旁人在他跟前耍小聪明,纯妃从前也是个安分守己的解语花,可大约是三阿哥渐渐立住了,她又怀胎的缘故,就有些急躁起来,总想着去推贵妃一把。 上回贵妃抗旨犯错,她在旁边架桥拨火,皇上当时固然更恼了贵妃,可事后想想,未必就喜欢她这种下舌头的做法。 果然这回贵妃都明着怼哭了纯妃,皇上还是只关心龙胎,丝毫不理会纯妃的‘胸闷’。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皇后经常冷静地旁观后宫里各色女子。 她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她是皇后,她比旁人更一步都错不得。 皇上见她缝的认真,便道:“时辰也晚了,收了针线吧,仔细眼睛酸。” 皇后笑着命葡萄拿走了笸箩:“我想着这几日赶完这件呢,等进了腊月,可就一日不得闲了。况且今年皇额娘闭门礼佛一整月,为皇上和大清祈福,很是受了辛苦,得办个家宴给皇额娘接风才好。” 皇上点头:“你想的很是周到,等腊月初一朕问问皇额娘的意思,若是她老人家精神头好,就办起来好好热闹热闹。” 正文 第22章 太后 纯妃连着向皇后报了三天的‘胸闷’。 贵妃居然敢当着众人逼她立誓,天子脚下,不,天子禁宫内简直是没有王法了。 纯妃虽没亲自找皇上告状,却也坚信皇上肯定会知道长春宫请安的闹剧,所以眼巴巴等着皇上给她个公道。 谁知等来等去,消息接二连三传来:皇上亲自去探望贵妃了;皇上从养心殿调了个姑姑去钟粹宫,还亲自替贵妃又发落了几个宫女;今日皇上留宿皇后的长春宫,帝后二人还各赏了一道菜给贵妃。 纯妃格外气苦,这回是真的胸闷起来。 在宫中抱着肚子对贴身宫女水清抱怨:“皇上好生偏心,打从潜邸起,皇后和贵妃就像他两只眼珠子似的。可如今我怀着龙子,皇上竟还由着贵妃欺负我。皇后也只会在皇上跟前做贤良的样子!” 急的水清想要捂她的嘴:“我的好娘娘,可不能抱怨万岁爷!您只管好好将腹中孩儿养下来。太医都说了多半是个阿哥,到时候宫里可就只有您养着两个阿哥,好日子在后头呢!” 纯妃实在伤心,自暴自弃道:“我的阿哥有什么用,你可见皇上多看顾三阿哥了?还不是跟其余皇子一样养在阿哥所!当年皇后娘娘的二阿哥未夭折的时候,皇上眼里何曾有别的儿子?便是二阿哥没了,皇上也是忙着追封他为端慧太子,也并不多看顾旁的活着的儿子——本宫明白,皇上心心念念就想要个嫡子!” 纯妃还是想错了,心心念念想要嫡子的可不止皇上,还有太后。 乾隆八年十二月初一,太后终于肯从小佛堂里走出来了。 皇后一早就带着六宫嫔妃前来请安,然而太后只是笑受了,就摆出疲乏之态送客。除了跟皇后说了两句话外,跟旁人一句话都没说。高静姝白提心吊胆一早上,随着大部队来,又随着大部队告退。 倒是晌午后乾隆又特意往太后处走了一趟。 “皇帝早上来请过安,这会子却又跑来看哀家,也不趁着空歇歇。”正是亲生母子才说得出这样埋怨亲近的话来。 太后虽嗔着皇上一日两次的过来,但还是一改面对后宫诸人的疲乏,脸上绽出喜悦满足的笑容,亲口张罗人安排什么茶点给皇上。 皇上端详太后片刻后,不由心疼道:“皇额娘清减了,您也忒自苦了些,竟结结实实吃了一个月的素斋。十一月初八还是您的寿辰呢,儿子孝敬了一桌寿宴,您竟也一口肉不曾用。” 太后这回礼佛是下了苦心的,素斋也不是各种高汤烹饪,掩人耳目的素。而是纯粹决绝地啃了一个月的菜叶子。 皇上的心疼也是货真价实。 太后手里捏着一串楠木手串,其中三十二颗是浮雕罗汉的迦楠木珠子,每隔八颗又间隔一红珊瑚佛头,尾端串有米珠及团寿伽楠双坠角。共三十六粒珠子都磨得光泽莹润,可见是太后常戴在手上的爱物。 她形成了习惯,说话也要捻着珠子:“为了大清的国祚,为了皇帝的嫡子,哀家吃什么苦都不要紧。” 皇上的眉间也见了沉郁。 是啊,如今他登基九年,帝位已稳,洞悉情弊,吏遂不敢舞弊;四海亦是逐渐升平,三平广西、贵州、湖南的苗乱,在西北又压住准噶尔只敢前来议和;而后宫中,太后身子康健,逐渐也多有儿啼声。 举目四望,唯有嫡子之事为他最伤心之处。 他与皇后是有过一个嫡子的,二阿哥永琏出生于潜邸,聪颖殊异。哪怕他依着先帝爷的旨意,不能明着册立太子,要将旨意放在正大光明匾后,可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二阿哥就是无冕太子。 可这样的好孩子,都养到了九岁,却因一场风寒死在了乾隆三年。 不止皇后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皇上也伤痛过甚,直接以“端慧太子”之名让爱子下葬。 那金棺里葬着的是他九年心血倾注出来的大清继承人! 况且他不仅仅是一个失去爱子的父亲,还是一个失去嫡子的皇上。 乾隆三年他的嫡子刚死,乾隆四年,当年的废太子理密亲王胤礽之子弘皙就谋反了。还不是钻这个皇帝无嫡子,国本不牢的空子,恨得皇上咬牙切齿,从此后对宗亲管理格外严苛。 于国于家,他都太需要一个嫡子。 可皇后,已经十四年没有再次有孕的好消息了。 太后见皇上沉郁伤感,也想起那个身份贵重承欢膝下的宝贝孙子,忍不住潸然落泪:要是永琏还活着,算年纪如今也该准备着挑福晋了,过两年自己就能报上嫡嫡亲的重孙子,那真是死而无憾。 皇上的声音带了一点嘶哑:“皇额娘,大清开国来,从未有过嫡子继位,儿子,儿子……” 他能有吗?他能有超越祖宗的福分吗?乾隆一直不敢深想,是不是因他有此执念却无此福分,永琏才会忽然夭折。 “会有的!”太后将佛珠捏的紧紧的,语气坚毅:“我儿是有福之人,大清自开国来,每一任帝位更迭都惊心动魄,唯有皇帝你,是圣祖皇帝爱孙,先帝爷爱子,顺顺当当二十五岁继位,我儿必是有大福圆满之人。” 皇上忽然想起年幼时候,额娘还是不得宠的钮祜禄格格,皇阿玛那样威严。 他倚在额娘膝下:“阿玛又骂了我,额娘,阿玛是不是不疼我?是不是更看重三哥?” 那时候额娘也是用这样坚定的语气告诉他:“我的弘历是最好的孩子,你阿玛是对你寄予厚望。” 这样坚定的语气,支撑他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时光。 皇上眼眶微潮,母子俩四目相对,俱是无言感慨。 -- 在乾隆眼里,太后是他最好的额娘,但在高静姝眼里,太后是最大的boss,皇上都得排第二名,毕竟皇上宠爱贵妃。 在贵妃的记忆里,太后并不喜欢她——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太后喜欢的妃子是能生又本分的,贵妃两头不占。还好贵妃对皇上一往情深,所以对太后也当成最亲的长辈来侍奉,哪怕太后给她脸色看,她也只会躲在被子里痛哭一场,从不敢对着干,所以倒没有得罪狠过她老人家。 木槿看着娘娘已经换到了第七件大氅,花纹越来越少,连忙喊停:“娘娘,再要更素的就是宫里有白事用的大氅了,这可刚进了腊月,太后欢欢喜喜地应了皇上皇后的邀,出席后宫小宴,正是要看团圆喜庆的时候,您可不能打扮的素净,招太后娘娘的眼。” 高静姝惆怅:“我知道,可我实在不敢穿的花团锦簇。” 这会子她恨不得跟平答应换个位置,贵妃座位实在太靠前了。 况且也不知谁定的规矩,贵妃可穿金黄色,其实在灯烛下,金黄可比皇后的明黄亮多了! 好在是家宴,也不必非穿贵妃正式的金黄色吉服。 最后高静姝只好挑了件烟霭紫锻织百花飞蝶袷袍,一串蜜蜡十八子手串压襟。头上也没带能插满头珠玉的钿子,只梳了个两把头,簪了玉环同心七宝钗,垂下来两串细细的米珠。 -- 太后有兴致,皇上自然捧场,亲带了两大盘摆成“福”“寿”花样的花糕来献给太后。 席中,人人自然要感慕奉承太后侍奉佛祖的诚心,但同时又要注意不能过火,毕竟清宫中有些忌讳‘出家’这两个字。 太后笑呵呵受了众人的捧,又对着皇后格外慈爱道:“哀家清斋礼佛一月,日日都要诵经不下四个时辰,在佛前供的两串佛珠,两床百子千孙帐,今日功德算是圆满,便给皇帝和皇后一人一份。” 众妃又酸又羡慕,高静姝看到,听了这话后至少有五个人拿了块点心默默啃。 大约心里酸苦,就得吃点甜的。 尤其是纯妃,她肚子里现就揣着一个呢,估计年前就要临盆。可太后只将这盼望子孙昌盛的帐子给皇后。 见太后宁愿期盼等候肚子空空的皇后,也不肯赏给马上要生产的自己。纯妃只觉得怄的胃疼:怎么,难道只有皇后生下的孩子才是金贵的龙种?她怀的是个论斤卖的大白菜不成? 众妃嫔都酸妒,唯有高静姝看着皇后完满无缺的含笑谢恩,总觉得少点什么。 直到对上皇后的目光,她才发现,皇后虽然在笑,但眼睛里很平淡。 她并不开心。 高静姝瞬间明白过来:皇后失去爱子,没有人比她更盼着一个儿子。可太后这样的恩赐未尝不是绝大的压力——婆婆都吃斋跪佛一个月了,你还生不出儿子吗? 一个皇后,没有嫡子,对得起家对得起国吗? 她忽然觉得皇后很可怜。 这样想着,不免有些发呆。直到对上皇后的目光,高静姝才一惊,又低下头认真看面前的菜。 皇后莞尔一笑。 太后原本就眯着眼笑看皇后,此时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到了贵妃,就道:“听闻贵妃病了一回?” 高静姝骤然被大boss点名,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恭敬起身回话。 太后虽人在佛堂里,但耳朵却不会全都被佛音灌满,对后宫诸事还是了如指掌。 今日即是圆满家宴,又知皇上已然宽宥贵妃,恩宠如常,太后也就不打算翻旧账训斥贵妃,只是赏了两根参,两盒子年份久的黄芪,叫贵妃“好好平气养身”。 这赏赐就是敲打,高静姝乖乖收了,又再次奉献膝盖谢恩。 太后这才顺着位份又一路问下去,纯妃的龙胎自然是她关怀的重点,只是孩子未出世,太后就并没有赏,生怕太隆重折了福气。倒是赏了纯妃的三阿哥,嘉妃的四阿哥,愉嫔的五阿哥各一套文房四宝。 又对沉默恭敬的愉嫔笑了笑:“永琪也四岁了,等明年就该开蒙了。” 高静姝掐指一算,觉得清代的皇子真是辛苦:宫里向来说的是虚岁,其实永琪也才三周岁,明年四岁就开蒙认字,凌晨四点就要爬起来读书,也太苦了。 但五阿哥的生母愉嫔看上去倒是喜出望外,连忙谢恩。 -- 因太后出关,又进了腊月,各宫忙着过年的事儿,所以这几日都格外风平浪静。 腊月初五这一日,天气难得晴好,高静姝就坐到了西暖阁窗边看云。 金钟铛铛铛打过了十一下,木槿端着一盏冲好的藕粉,才到正屋廊下,就见李玉从影壁后面绕出来。 “皇上请贵妃娘娘往养心殿去。” 高静姝惋惜地看了一眼撒着桂花莲子的藕粉,换过一身月白色如意襟锦袍,戴了一对红玉髓的琢花连理镯,这才乘了暖轿往养心殿去。 她戴这对镯子,原是为了应年节下的景儿,谁知戴了也是白戴,一到就得脱下一对儿镯儿给皇上磨墨。 “皇上将臣妾叫来,就是为了磨墨?”高静姝按着贵妃记忆里,磨好了就把墨锭取出来用细棉布将水擦干,免得浸水的墨锭放久了发酥掉下墨粒来,这一方好墨就要毁了。 她立在一旁看皇上一张张写福字,每写好一张儿,就有侍奉的太监小心地拿走这一张大红洒金纸。 于是高静姝就百无聊赖起来。 皇上一笑:“多少人想伺候朕的御笔还不得呢,偏你敢跟朕抱怨累。”顿了顿又道:“何况这里头也有赐给你阿玛的字,难道你不该出些力?” 高静姝这才想起,腊月皇上亲自开笔写“福”字,分赐王公大臣乃是年俗。 凡臣子家,能收到御笔的“福”字就是莫大的恩宠。因宗亲勋贵文臣武将无数,皇上也不可能站在这儿当印刷机写足福字,因此往往他只亲笔写就几十张,剩下的就由军机处大臣们代笔了。 自然,代笔的福字,就少些脸面光辉。 皇上此言,便是要赏高贵妃之父高斌一张御笔亲书,高静姝就福身谢恩。 -- 因来养心殿的路上,听李玉提起,皇后已然先一步奉召往养心殿去,可自打她进门,并未见到皇后,只给皇上请过安就被安排了研墨。 此时不免问道:“皇上,皇后娘娘如何不见?” 正文 第23章 名额 “今年重华宫茶宴还需筹备,皇后已然带着内务府的蒋礼财去东偏殿安排去了。你过去也是添乱,一会儿等皇后回来再请安吧。” 高静姝听还有人叫理财,就忍不住笑了。 皇上见她这一笑,眉分翠羽眼含秋水,欢喜从眉眼间溢出来,就不由一叹:真是一点心机都不长。 重华宫茶宴,是乾隆八年,也就是去年过年才作兴起的大事。 天下文臣武将如过江之鲫,为表心腹重臣的特殊性,皇上便在每年正月初二到初十择一吉日,于重华宫设下茶宴,邀肱骨重臣共同品茶一日。 重华宫可是乾隆登基前的潜邸,自然意义特殊。 且这场天子做东的茶宴,每年一次,一次只有十八个名额,取唐太宗“十八学士登瀛洲”之意,当属大清第一高端茶话会。 因参会名额比王母娘娘蟠桃会还稀少,故而这十八个座儿当真让满朝文武虎视眈眈,龙争虎斗,进茶宴的资格,以及在茶宴上的座次,都彰显着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皇上让皇后领内务府操办,自然是信赖妻子,而提前透漏给贵妃,也是心爱偏宠之意。 谁知贵妃听了这消息,根本没听出重点来,不知想到什么事儿,居然自己眉眼弯弯在那里笑起来,也不知替自己亲爹求求情,要个座位。 去岁过年时高斌还在江南任总督,根本没赶上竞争参与第一次茶宴,可今春高斌已然回京,且被提拔为大学士入军机处。 今年是高斌正儿八经第一次在京中过年,重华宫茶宴的参会资格,必然是他最想要的新春贺礼。也是他入京城权利中枢后,给众人展现自己分量最好的机会。 皇上见高静姝笑完后继续望着砚台发呆,不由叹了口气,继续点了点她:“前些日子你病的厉害,高家上下都为你担忧。年节下你额娘自然能进宫叩拜你,倒是你阿玛虽爱女心切,却不好进后宫。等过了年往圆明园去,规矩松散些,朕许你们见一面。” 高静姝想起贵妃已然芳魂渺然,不由心里一酸,眼圈都红了:“多谢皇上。” 你放心,我必会替你好生孝敬父母,照看高家。 皇上见她伤感,索性搁了笔墨,拉着她的手一并在窗下坐了。 还不忘叫李玉收拾桌案,吩咐余下的福字就叫张廷玉去写。 李玉点了点“福”字数目暗暗叫苦,这总共才四十五张福字,比往年少二三十张呢,皇上就撂挑子不写了,那今年为了这个御笔福字,宫外的官司又要打破头。 皇上见贵妃红着眼睛谢恩,却还是没有提起半句茶宴之事,显然根本没将自己父亲跟茶宴联系起来,不由笑了:罢罢,贵妃就是个天真赤诚的脾气,她若真替父亲讨恩典,倒不是她了。 正如皇后,虽然聪慧清明,一点既透,明白重华宫茶宴的意义,可也安分守己不曾为富察氏讨恩典。 皇后生父李荣保过世的早,是追封的承恩公。若他还在自然板上钉钉可以参加茶宴。 可如今不管是皇后的伯父马齐还是弟弟傅恒,似乎都可以但又差那么一点分量。 尤其是傅恒,还太年轻了些。这十八个位置让他占一个,未免显得皇上太偏心富察氏。 皇后虽心知母家如今略有些青黄不接的尴尬,却仍旧安然不语,未曾开口替富察氏说一句话,讨一句情,只是全心替皇上分忧,事无巨细地安排内务府办好这次茶宴。 皇后与贵妃的表现,皇上都很满意。 此时就懒洋洋笑道:“李玉,午膳时备一桌酒膳,算是朕犒劳皇后和贵妃。” 李玉见皇上兴致高,连忙应了,去吩咐御膳房细细的准备。 出门前还听贵妃疑惑道:“皇后娘娘替皇上操持茶宴,自然是辛苦有功,臣妾并没有忙什么,不过是磨了会墨,皇上也才写了五张就停了,并没有需要犒劳处。” 李玉就听见皇上的笑声,朗朗从窗下传出来,透着十足的自在喜悦。 哎,这人的缘分真难说。 皇上自诩风流天子,喜欢知情识趣的美人儿,后宫妃嫔莫不是费尽心思万般体贴皇上心意,力求做开在皇上心尖儿上的解语花,可到头来,皇上仍旧把懵懵懂懂的贵妃放在心坎上。 李玉拍拍脑瓜子:得了,以后小心伺候吧。 皇后时间掐的刚刚好,午膳前才回到殿内。 一壶上好的玉泉酒端上来,桌上菜肴也尽是可口下酒的,兼之又是年节下的好时候,皇上就不止如往日一般饮三盅即止,而是略微放量喝了半壶,剩下半壶则都是皇后饮了。 高静姝因还在吃药,就奉旨饮了半杯后,换了玫瑰花露作陪。 高静姝想,皇上肯定喝的有点高,不然不能在桌上说出:“朕堪为舜,皇后与贵妃可为娥皇女英。”这样的话来。(注1) 她吓了一跳,看向皇后,却见她目光依旧温和,对自己笑了笑。 皇上见她如此,也笑着叩了叩桌面:“不过一个娥皇女英之比,你就做这样惶恐样,可朕听说,你病愈后十分厉害起来,将纯妃斥责的胸闷了好几日。” 略顿了顿才继续道:“纯妃到底怀着身孕,又曾在朕面前替你求情,你就算不容让她怀着身孕,也该领她的情少说两句。” 高静姝心道:幸亏皇上多喝了点酒,话有些多才露了真实想法,给了自己解释的机会,否则这件事放在心里久了,说不得就发酵成一根刺。 自己不是贵妃那样吃了亏只会哭的性子,还不如趁早解释了,省的皇上日后生出怀疑隔阂。 于是她搁下装着玫瑰露的水晶杯,一本正经认真道:“皇上,娘娘,臣妾这一病想明白了好些大道理。” 然后她就看到这对天子夫妻没忍住同时嗤笑出声。 高静姝:…… 这简直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她沮丧道:“皇上和娘娘都瞧不起人,妾身不说了。” 皇后显然也是有了点酒意,沉静稳重少了些,倒多了几分活泼泼的和气,甚至亲手递给贵妃一只香梨:“妹妹想岔了,本宫不是笑你,是欣慰。” 皇上也点头:“皇后说的很是,你肯琢磨道理,朕也很欣慰呢,你说来听听,若是有理,朕便替你写下来,以后好留着教导子孙的。”说完又忍不住露出笑意。 高静姝全当看不见两人的打趣:“从前圣人书中说,巧言令色鲜矣仁,臣妾只读了却不明白。这回经了铃兰的事情才醒悟过来,口中甜滑奉承的人未必是好人。” 皇上又默默喝了一杯:在朕身边呆了这么些年,又做了九年的贵妃,居然才想明白这个。 “臣妾自问不够聪明,所以看不懂人,于是想了个笨法子:不能看她说了什么,亦或是对臣妾的态度和不和气,只该看她的举动与后果。” “人心隔肚皮,妹妹能想明白问迹不问心就是很难得的。”皇后温言勉励。 高静姝侧首对皇后笑了笑,这才又敛容对皇上认真道:“纯妃口口声声为臣妾好,又替臣妾向皇上求情,端的好人似的,可臣妾只看到,她越劝您,您越上火来着!” 高静姝伸出两根手指:“所以她不是不安好心,就是蠢得好心办坏事。就譬如臣妾掉到井里,她帮忙了,但帮的是往井里扔石头!” “既如此,就因为她做出帮忙的姿态来,难道臣妾还得承了人情谢她不成?那臣妾岂不成了冤大头。” “所以从此后,皇上可别听她给臣妾求情了,臣妾很不要这样的‘帮忙’,更不愿白背这样的人情。” 皇上搁下杯子,有点讶然。 不成想贵妃病了一场,竟然真琢磨明白了一点道理。 虽然反击的手腕很粗疏,不太讲究颜面,但到底不会傻乎乎叫人牵着走了。 皇上忽然有种很复杂的情绪:又像是激动,又像是怅然,又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高静姝若是能体会这种情绪,就会给他总结为:养成的复杂快乐。 皇后在旁淡淡道:“贵妃多年来都是这样的性子,纯妃也是深知的,这回大约是怀孕急躁,在长春宫里就一句一句跟贵妃辩驳起来,反伤及自己,叫皇上忧心,是臣妾的不是。” 皇上端着酒杯,坐的不那么端正后倒有一股风流写意的味道:“纯妃,确实是太过急躁。” 没头没尾一句话后,就把此事撇开不提。 -- 因午后理藩院侍郎急着来回各外藩进贡朝贺之事,皇后便带了高静姝告退。 皇上一听理藩院,又想起一事,嘱咐皇后道:“今年俄罗斯国进贡了十匣子各色宝石,朕都叫人送到你那里去,你做主分了吧,皇额娘昨儿已说了不爱这些耀目之物。” 皇后见皇上当着贵妃面吩咐此事,便明白其意,笑道:“臣妾领命。”然后对高静姝道:“妹妹先随我去挑挑。” 葡萄早已抓了个小宫女传话回去,让人备好了醒酒汤,等皇后回宫便呈了上来。 皇后却摆摆手:“难得喝的尽兴又不醉,不必这些药汁子败胃口。” 皇上的吩咐一向落实到位,十匣子宝石与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进了长春宫。 打开匣子,宝光四射几近云蒸霞蔚,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高静姝若非有高贵妃记忆里的珍品打底,身为无产阶级,骤然见了这些珍宝,只怕也要失态。 皇后倒是揉了揉额角:“这宝石是亮的刺目,瞧着又冰冷冷的,不似咱们的玉石温润,各色碧玺通透天然。怪道皇额娘不喜欢。” 见贵妃倒是喜欢的样子,就道:“妹妹先挑两匣子去吧。” 高静姝指了其中几颗粉宝石:“和敬公主大约会喜欢这些颜色鲜明的,娘娘先请公主来挑吧。” 皇后生育过两女一子,一子一女早夭,如今也只剩下和敬公主这一根独苗。 放眼整个后宫,阿哥有四个,公主还是只有这一个,且是嫡出的公主,皇上自然也是爱若掌上明珠,早早封了固伦公主,比阿哥们待遇都强。 皇后听她提起爱女,便颔首笑道:“妹妹这一病,当真是明白许多,连处事也周全了些。” 仍旧是这种长姐教导妹妹的语气,说的也都是实在的好话而非客气话。 高静姝心中纳罕更甚,又见左右只有紫藤和葡萄伺候在侧,俱是心腹,索性直接问道:“娘娘,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方才在御前奏对,皇后明显是偏帮了她而非纯妃。 皇后一愣。 再笑起来时就是无奈:“才夸了妹妹处事周全,你就大剌剌地问出这样的话来,叫人可怎么答呢?” 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高静姝觉得皇后眼眸中水波粼粼。 “按理,我应该说:本宫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对后宫诸嫔妃都要多加照拂,贵妃是皇上心上的人,本宫为皇上妻子,理应体贴皇上心意为皇上分忧,对你才多加照料。” 高静姝望着皇后,诚挚道:“那若是不按理呢?” 葡萄跟紫藤脸色都发白,想要上前又不敢:葡萄是因为长春宫的宫规森严,紫藤是不敢在皇后跟前出言阻拦自家主子。 正文 第24章 冰释 皇后笑了,笑意在她眼中掠过,如同春风吹皱一池春水。 “自打从潜邸入宫来,你我再未这样坐下说说话。”皇后握着手炉,轻声道:“长春宫在西六宫,钟粹宫在东六宫,距离远了,自然就渐渐疏远。” 高静姝垂首:她明白,皇后说的其实不是东西六宫的距离。 皇后不再提疏远之事,转而道:“察人神色,知人所想。这样洞察的本事,有的人需要练习一辈子,而于我大约是一种天分。”她笑起来:“这样说倒像是自夸了。但我确实一打眼就能明白,后宫女子做戏一样的哭笑哀怒背后到底是什么。” “昨日家宴上,皇额娘赏了我百子千孙福禄被和多子手串。”皇后望着她:“所有妃嫔的眼里都是羡慕或是酸妒,只有你看着我时,眼里写满了同情。贵妃,你在可怜我。” 高静姝张了张口,没有反驳,默认下来。 紫藤急的要晕过去了。 皇后声音有些缥缈似的:“多少年过去了,你仍旧是这样:正如当年永琏去了,她们的哭声和泪眼里,都夹杂着兴奋与庆幸,只有你,是真的为永琏难过,真的觉得我很可怜。” 皇后水光淋漓的眼睛里终于落下了泪:“我的儿子没了,大清的嫡子没了,是为她们的儿子让开了通天大道。她们面上哭的再凶,藏着的也是一张笑脸儿。” 她还记得,在自己儿子的丧仪上,那些皇上一出现就哭的格外惨烈,好似恨不得随着端慧太子去死的妃嫔们;更记得趁机将自己儿子推给皇上,说着“看看健康活泼的阿哥也能安慰皇上失子之痛”的纯妃。 “六年了。”皇后眼泪滚珠似的落下:“永琏没了六年了。你还记得他对不对?他打小就那么聪明,在潜邸的时候,他摇着头给咱们背诗听,你还摘了个压襟的石榴手串给他玩。” 皇后细细说来,如说昨日之事。 高静姝安静的听着:对一个母亲来说,丧子之痛不会随着时间而愈合,那永远是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而之后,所有人对嫡子的期盼,就深深压在一个失去爱子的母亲身上。 从乾隆三年端慧太子去后,皇上哪怕再忙,一月都要在皇后宫里待五日以上,对嫡子的期盼不单宣之于口,更付诸行动。 太后亦是如此殷殷期盼,多次吩咐太医院熬制最好的坐胎药给皇后,有什么不够的珍贵补品药材都从自己私库里走。 尤其是今年纯妃又有身孕了——继生下三阿哥后,纯妃也是时隔八年才再次遇喜。太后娘娘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头扎进了佛祖的怀抱,就为了祈求一个嫡孙。 在她老人家心里:如果纯妃可以,皇后也可以,两人可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呢。 可对十四年未曾遇喜的皇后来说,这只是更大的压力。 今年夏日,是皇上继位来第一次巡幸盛京,那可是老祖宗的龙兴定邦之地。皇后随侍在太后皇上跟前,听他们对无法带着嫡子前来拜见老祖宗英灵深以为憾。字字句句,都跟扎在她心口上一样。 这些苦,她说不出,也无人能解。 在旁人眼里,她是钟祥勋族的皇后,太后看重,皇上敬爱。 她是皇后。 “我不为什么,为着就是你在永琏丧仪上,曾经真心为他哭了一场。” -- 高静姝携两匣子宝石回了钟粹宫。 果然,进门还没来及换大衣裳,紫藤就开始了苦口婆心,直把木槿也念叨了过来,问清缘由后,两人就一起忧心忡忡盯着高静姝。 宫里讲究的是十分话只说三分。 有想不通的事儿?那也该背着人慢慢琢磨去,哪有开口直愣愣问的。 若皇后心存歹意,只高静姝默认了可怜皇后一事,她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木槿是凡事求稳的人,也不赞成此举:“宫里人人心里包着一包泪,谁又不苦呢?皇后娘娘纵然是霁月光风的人物,可重揭伤疤怎么能好受?娘娘想想,谁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落魄凄凉的样子呢?主儿今日这一遭与皇后娘娘交心,将以往几年的嫌隙解释开就罢了,以后可不能再常提起娘娘的伤心事。” 高静姝点头:我不会的,我绝不会再去戳皇后的伤口。 -- 进了腊月后,紫禁城中年味十足,连小宫女头上都多了一两朵红色的绒线花,脸上也多了几抹娇艳——万寿和新年是她们难得能涂脂抹粉的时候,都是十几岁的姑娘家,自然是爱漂亮的,才腊月里就忍不住偷偷抹一点口脂胭脂。 只要不过分,主子们也不会在年节下为了这等小事处罚她们。 高静姝的小日子也过得安逸平顺起来。 太后皇后处自有络绎不绝的召见、赏赐、宴请,而贵妃处却只有初一的正日才需受内外命妇朝贺,所以她颇为清闲。 皇后有时会将她召了去一并坐席入宴,高静姝便按着贵妃的记忆,开始比对人脸,倒是认识了许多命妇。 -- 腊月十四,纯妃诞下一子,为六阿哥。紫禁城中更增喜庆。 高静姝按着旧例送了不出错的礼物过去,因她还在调养身子,自可以名正言顺不去参观纯妃那张欢喜雀跃志得意满的脸。 纯妃自然要得意的。 这个儿子来的太是时候了! 皇上已然露出封第二位贵妃之意:原本出身满洲大姓,潜邸即为侧福晋的娴妃,生有皇上登基后第一子的嘉妃,都是她的强劲对手。 可如今,她是有两个儿子的人了。 手握两张王牌,纯妃胸也不闷了,气也不短了,天天红光满面。 过了六阿哥的洗三后,皇后还特意留了高静姝说话,言语间劝她,哪怕皇上真给纯妃晋位,徇进贵妃也并不如初封贵妃,叫她看开些别难过。 皇后见高静姝只是笑,甚至还兴致勃勃的与和敬公主交换起宝石来,又摇头自去忙碌。 和敬公主今年才十三岁,真正是金奴银婢养大的天之娇女,虽然言行守矩但也只是出于教养而非刻意,她身上自有一种毫不在意旁人眼光的洒脱。 这才是尊贵惯了的女孩子。 和敬捧着自己的匣子:“贵娘娘看中哪一个,我跟你换。” 高静姝认真挑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翠绿宝石,然后将和敬看上的蓝宝装在荷包里换给她。 和敬也就高兴起来,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不耐烦人拿她当孩子哄。 贵妃肯跟她换东西,而不是直接哄小孩儿似的送给她,她才觉得舒服些,好像自己也是个大人了。 还似模似样的与贵妃应酬道:“听闻贵娘娘宫里有会画新鲜花样的宫女,赶明儿我去您宫里讨两张钗的样子图可好?” 高静姝点头:“公主只管来就是,我自己还想了两个戒指的新样子,到时候给你瞧瞧。” 旁边伺候的青提都忍不住抿嘴笑,回头就将两人的对话报给皇后知道。 皇后莞尔:“和敬素日没个姊妹来往,孤单的很,贵妃正好有些孩子脾气,她们愿意一处说话也好。” 她顿了顿:“贵妃最难得是不存坏心。” 青提跟着皇后久了,私下里是敢说话的,此时就道:“公主是娘娘亲生,打小就冰雪聪明,如今年岁渐长更是出落的聪慧过人。别说贵妃娘娘是个好的,便是有些小心思,只怕也难不倒咱们公主。” 皇后怅然:是啊,十三岁了,也不是孩子了。 眼见得就要嫁人,自己也不能处处护着她,该放手叫她自己去历练了。 -- 转眼到了小年下,这日晨起,又是纷纷扬扬一片大雪。 往远处看,屋舍都像装进水晶玻璃球一般玲珑可爱。 木槿奉上一盏燕窝:“这还是皇上命人送来的,林太医也瞧了与娘娘现用的药不相犯。” 说着又有些欲言又止。 高静姝对木槿多采取鼓励措施,此时也用“你只管说”的眼光鼓励地看着她。 木槿就道:“娘娘与皇上和好也有一月了,皇上日常赏赐倒是有许多,甚至比从前还厚两分,也曾白日召了娘娘去养心殿陪侍,可……可一直没翻娘娘的牌子。” 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想招主子伤心,从前皇上忙碌,一月不翻贵妃牌子的时候,娘娘都能从天黑哭到天亮。 好容易这回娘娘自己没想起来哭,她却不得不提起来了。 毕竟这一月来,皇上去了皇后宫里两次,嘉妃一次,舒嫔两次,其余贵人答应也有侍寝的,偏生娘娘一次牌子都没被翻过。 若不是皇上流水样的赏赐送进钟粹宫,只怕宫里人又要传起贵妃失宠这样的话。 木槿担忧,高静姝却不急。 在她心里,乾隆如今还属于熟悉的陌生人这一档次,巴不得他只发俸禄不用自己干活儿。 当然口里不能这样说,于是面对眼巴巴的紫藤和木槿,她就分析起来:“到底是我抗了一回旨犯了妒忌之大过。便是皇上气消了,也不能立刻就翻牌子呀,不然倒像是犯了过不必受罚似的,显得皇上不公。至于这赏赐,应该只是赏我的病弱。” “据我看,皇上应该还会再冷冷我,过了年再翻牌子吧。” 紫藤见娘娘现在并不哭的昏天黑地,反而能把事情想得头头是道,欣慰的不得了,在听的过程中就已经念了十几次佛。 木槿也在一旁点头:“娘娘说的有理……” 话音未落,只见太监喜滋滋地跑进来:“娘娘,敬事房的人来了,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 高静姝:…… 正文 第25章 言好 一直未翻贵妃绿头牌之事,高静姝倒是错回了皇上的意思。 他并不是故意晾着贵妃,而是有点近乡情怯。 贵妃请罪后,他曾将林太医召来细细询问了一番,这才知道贵妃当日实在是很凶险的。 因贵妃素来娇弱,有个头疼脑热都爱叫人去请他,所以那日钟粹宫报了病重,皇上恼她抗旨冒犯君威,并不肯去。 后来听闻贵妃当真差点没了,就有些后怕起来,这一轮轮赏赐也是因此而起。 为此,皇上并不愿随便将此事抹了去,而是给贵妃准备了个大礼。 终于在腊月二十二小年这一天,皇上愉悦的两指一动,翻了贵妃的牌子。 李玉觑着皇上眼角眉梢的笑意,就非常灵的将殿里焚着的龙涎香暂时移走,摆了几盆洛水神仙的水仙花在屋里,投贵妃素爱的花香之好。 -- 后宫妃嫔被翻了牌子,多半并不是被包成鸡肉卷只负责侍寝。 往往是下午就往养心殿去随侍,还得伺候皇上用一顿晚点。 高静姝到后,见皇上立在案前,就非常自觉地脱下一对儿玉镯准备磨墨。 谁料皇上却执了她的手,亲手将玉镯套了回去,还特意看了看她手炉里的炭:“炭是好的,但手还是这样冷,可见还是虚着没调理好身子。” 然后将她也带到案前,与自己并肩站着:“今儿不要你磨墨,你且看这幅画好不好。” 高静姝低头去看,却见桌上不是什么花鸟鱼虫风景山水的名家字画,而是一张座位图。 上面用小楷标着人的名字。 她心下一动,果然在其中找到了高斌的名字。甚至座次还很不差,就排在左侧中间部位。 这对第一次参加重华宫茶宴的高斌来说,就已经是隆恩浩荡了。 高静姝眼里就明明白白都是喜悦和感激:“多谢皇上。”然后又退后几步万福道:“臣妾多谢皇上。” 皇上袖手一笑:“怎么还要谢两回?” “一回是替父亲谢恩,一回是臣妾自己谢过皇上的心意。” 通常不灵的人,偶尔灵一次,就会格外让人惊喜。皇上见贵妃这次瞬间领悟自己的心意,也有种给予被人认可的满足感,笑着扶起高静姝。 “朕明日就叫人出去传旨,你父亲来朕这里谢恩,高家女眷也可递了牌子进宫来看你。” 他语气微微迟疑:“其实那宫女之事,朕当日是有些……” 高静姝眨眨眼道:“皇上,臣妾知道,您当日是爱之深责之切,教导臣妾呢。” 皇上心中一动:果然贵妃对朕是一片真心,只要与朕和好,什么委屈都能不在乎。 而高静姝此刻却在腹诽:九十九拜都拜了,也不差这一哆嗦。可不能让皇上说出一点儿愧悔来。帝王的愧意就像是干冰,说出来就瞬间升华,除了好看一阵子,别的没用。就要他留在心里不说,才能长久的记着。 皇上忽然伸手将她揽在怀里:“答应朕,从此后,别叫朕为难了。” 他怀里有淡淡的龙涎香香气,还有一点荷包里的丁香气息。 高静姝第一回跟皇上这样贴近,努力将紧绷的神经和身体都放轻松,心里默默背诵自己的小金库:嗯,想想银子就自在多了。 -- 皇上与贵妃用晚点的时候,养心殿后面的围房里,几个答应并官女子也在按着时辰用饭。 只是心里都有些失落:原以为能去跟前伺候呢,结果皇上一个都不曾召。 她们倒不是敢去跟贵妃抢侍寝的机会,只是单纯想去端茶倒水,也好在皇上跟前露露脸。 更后面一排围房里,则住着养心殿几位姑姑和女官。 此时三个姑姑正围着柯姑姑笑道:“你这一去比咱们还有体面呢,方才皇上还赏了一道水晶肴肉给你,说是侍奉贵妃侍奉的好!” 柯姑姑嘿嘿笑:“都是伺候主儿罢了。”别的一句话不肯多说。 她现在既不是养心殿的人,就要护着自己的主子,不肯跟她们说一句贵妃的闲话,哪怕是表白自己的功劳都不曾。 其余三个虽惆怅一句钟粹宫的消息也打听不着,却也佩服,这真是先帝爷手里使出来的人,嘴紧的跟蚌壳似的。 她们喝的酒自不是皇上喝的澄酒,而是混着酒糟的浊酒,地上还坐了个小宫女替她们筛酒。 喜塔腊女官就让着柯姑姑喝:“姑姑今日又不当值,只是陪着贵妃回来看看咱们旧人,喝一盅无妨的。” 柯姑姑却坚决不肯,等宫女来报贵妃去后殿沐浴更衣时,又连忙起身赶去服侍。 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面带骇笑:“这倒是真的拿出侍奉皇上的勤谨来了。” -- 养心殿侍寝,惯例是用养心殿的人伺候。高静姝瞧着她们虽是记忆里的眼熟,但难免还是更加紧张。 直到柯姑姑赶了来,虽说她不用亲自动手梳发换衣,但瞧她敦实的身材站在那里,高静姝就觉得安心不少。 连柯姑姑平时阎王也似的脸都显得可亲起来。 于是回头对柯姑姑笑。 柯姑姑见贵妃笑得这样甜,还道是她复宠后第一次侍寝的欢喜。于是越发拿定了自己的主意,准备趁这一回好好显显本事。 趁宫女们抱了贵妃穿来的衣裳下去整理时,柯姑姑凑在高静姝耳边,说起了贴心话:“奴婢打听了,皇上已三日未召幸嫔妃了,再往前数,侍寝的是吴答应和马贵人,也都是十六七岁嫩瓜秧子似的,哪里懂怎么服侍皇上,必是扭手扭脚,使皇上不得畅意。” 高静姝惊了:我天,阎王姑姑怎么忽然开起了车,画风反差太大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柯姑姑虽然没嫁过人,但做过一段时间司寝嬷嬷,除了伺候皇上召寝外,还负责给到了年纪的皇子们挑美貌年长的宫女去伺候教导房事。因此那理论经验真是丰富极了,说的翔实生动,连前世有过阅片经验的高静姝听了片刻,都目瞪口呆甘拜下风。 尤其是柯姑姑非常含蓄的将皇上龙体的关键部位称为‘那物’。 直到李玉来请贵妃时,柯姑姑还拉着高静姝的手语重心长悄悄道:“奴婢见过多少嫔妃侍寝,有的都好几年了,还是眼都不敢睁,从头到尾躺着不动弹,娘娘今儿可别学她们扭捏的样!别怕那物!” 高静姝告辞这位车姑姑后,心道:您放心吧我才不怕呢,虽然前世我没用过那物,但我解剖过那物啊! 要是柯姑姑知道,自己生动形象的生理卫生课,已经被高静姝歪曲成了她的系统解剖课,估计会呱唧一下晕过去。 当然此时柯姑姑并不知道,她只是含了笑目送贵妃。 心道:说来皇上待娘娘也极好,不必赤条条裹了被子抬过去,而是令娘娘先着寝衣过去陪他说说话,还不忘命李玉亲自带了一件大氅来给娘娘披了。 男人,尤其是皇上这样的男人,肯对一个女人说话,比肯翻一个女人的牌子可重要多了。 贵妃身边没有年老的嬷嬷,只有两个未经人事的大姑娘,比贵妃还小一两岁呢,顶什么用。 继在贵妃宫里当掌刑官后,柯姑姑再次为自己找了个新定位。 -- 寿康宫。 太后捻着佛珠,忽然道:“外头雪压折了枝子吧。” 跟前儿的孟姑姑乃钮祜禄一族包衣出身,陪了太后三十来年,是极有体面的人,此时却也赶着起身亲去外头雪地里看了,这才回来道:“太后的耳力真好,奴婢愣是没听见呢。” 太后莞尔:“除了大路,明儿叫他们别起早贪黑的到处扫雪了,既冻坏了他们又坏了这雪景。” “太后真是菩萨心肠。为着小年,还吩咐赏了寿康宫里所有宫人一碗肉圆。” 孟姑姑说到这儿笑越发灿烂了:“说起这寿康宫,真是皇上的孝心,嫌慈宁宫多年未住人不够好,另特意修缮了寿康宫给您不说,还修了慈宁宫小花园给您赏玩,真真儿是亲母子的体贴。” 每次说起皇上的孝心,太后就会流露真心的笑意。 这回也不例外:“下了大雪,你亲自去吩咐李玉一声,叫他们仔细伺候。” 孟姑姑应了,听太后又问起:“今儿是贵妃侍寝?” 不等孟姑姑回答,太后自己就继续道:“高斌也算生了个好女儿,高家抬旗之荣虽是他自己挣出来的十分体面,却也得有贵妃得宠这个引子,否则历年包衣里能干的臣子多了,皇上哪里会一开口就抬他们家入上三旗。连今年重华宫茶宴,竟也有他的一份。” 太后这倒不是窥探政事,而是乾隆今日先拿了这夜宴座次图哄了亲娘:太后的族亲讷亲大人,也做为重臣位列茶宴。同姓钮祜禄,皇上就拿来哄太后了。毕竟太后所出的钮祜禄本家是草绳提不起豆腐,没出什么能人,只能用同族来给太后长脸了。 说起贵妃,孟姑姑就想起自己奉太后命去探望新出生的六阿哥,纯妃热情套在她手上的那只赤金虾须镯。 于是笑着举起手腕子:“太后娘娘看奴婢这镯儿好不好,纯主儿赏的呢。” 太后抬起眼皮一看,微笑道:“还算精巧。” 孟姑姑洗钱完毕,将纯妃私下塞过来的镯子过了明路,就笑吟吟拿了紫铜钳去拨地上的火盆。 转过身去的瞬间,听见太后自言自语,声音渐低渐不闻:“贵妃之位上……” 正文 第26章 一族 高静姝在养心殿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了实验室, 梦见了养的两笼小黄鸡。 为了培养这些鸡变成近视模型,高静姝给每只鸡都贴上了一对两千度的老花镜片。突然失去视力,鸡仔们开始叽叽喳喳地撞笼子, 用尖细的爪子去扒眼镜上贴着的镜片。 高静姝眼见鸡们要造反,不由着急起来, 拍打着鸡笼道:“不要, 不要。” 然后就把自己急醒了。 一睁眼,眼前已是灯烛明亮。皇上正含笑捉了她的手:“好大胆, 还敢拍打朕。”高静姝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忍不住哭了:比起在后宫侍奉皇上, 她好想回去看守鸡笼啊! 皇上见贵妃哭了, 倾身问道:“怎么哭了起来?可见是累着了。”他伸手抹了两颗泪珠:“好了,不哭了。以后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省的睡梦里也不安生。”虽这样说, 嘴角却还是带笑,显得愉悦极了。 所有男人大约都很喜欢‘累着’自己的女人。 高静姝被皇上骤然开车的车轮子压到脸上,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养心殿晨起的灯烛格外柔和,映在穿着明黄色寝衣,腰间系着四神纹玉带扣的皇上身上,光华琳然。他整个人就如同他审美中的瓷器一样,有一种天家尊贵通脱华美的气度。 高静姝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亏,以皇上的长相和技术,要是放到现代明码标价出售起来,估计也值大几千。 皇上哪里知道贵妃把他想成了职业卖身人, 只见她眼眸含泪, 眼角嫣红, 就低头亲了亲。 “皇上,时辰到了。”李玉战战兢兢在外头叫起。 高静姝心道,皇上也够辛苦的,每天雷打不动的四点起。 见皇上没有撵人,李玉就带着一溜儿十个排队捧着金盆栉巾等物的宫人进来肃立候着。 高静姝仍觉得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晕眩,慢了半拍才准备起身——妃嫔也该一同起身伺候皇上出门。 皇上见贵妃半撑起身子,青丝掩映下,海棠红的寝衣衬的肤色柔白如玉,就按了她肩头温声道:“你不必起,等再歇歇,叫李玉传暖轿将你送回去。” 李玉忙答应着。 皇上正穿戴着,见柯姑姑已经低眉顺眼站在帘子旁候着,便点头道:“一会儿好生伺候贵妃回去。” 柯姑姑蹲身道:“奴婢遵旨。”又大着胆子开口:“贵妃娘娘昨儿还命奴婢带来一个亲手绣的荷包,色正喜庆,正适合年下佩戴,说是今儿伺候皇上穿衣时亲手给您带上。”她略一犹豫:“可娘娘想来是累的狠了起不来身,奴婢这差事……” 皇上轻笑起来:“她既说了亲手系上,便等下回就是。” 柯姑姑大喜:这是年前还要翻贵妃牌子的意思啊。 果然自己这两句话,皇上爱听。 高静姝丝毫不知道柯姑姑替她预定了下一回侍寝,而是转身继续昏睡了一会儿。大约是不踏实的缘故,半个时辰后也就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柯姑姑一张老脸,吓了一机灵。 主要是柯姑姑生的严厉,此时笑的跟朵花似的反而更吓人了,像是强做慈爱的狼外婆。 柯姑姑麻利地挽起明黄色百子千孙帐,与宫女们一起服侍贵妃起身,又按着旧例给养心殿宫女发了一圈妃嫔侍寝后的荷包,这才伺候着贵妃回了钟粹宫。 一进暖阁,高静姝为了及时止住又要替主子落泪的紫藤,连忙拿出一个好消息来跟她分享:“皇上说今日阿玛要进宫谢恩,特许了额娘和妹妹也入后宫探望我。” 谁知紫藤眼泪来的更汹涌了:“是了是了,娘娘病了那么一遭,怎么能不见见太太和二小姐。” 高静姝:……罢了,能哭是福,喜悦的眼泪哭就哭吧。 -- 谁知刚用了早膳,皇后娘娘那就传来消息,高家递牌子入宫的竟只有一位二小姐。 青杏说话利落的很,一点也不绕弯子:“回贵妃娘娘,宫外来报,高夫人昨夜偶感风寒有些起不来身,因怕娘娘担忧损了贵体,才特命二小姐独自进宫开解娘娘。” 果然见贵妃焦急:“额娘病了?可要不要紧。”然后又懊恼道:“是了,我怎么问你呢。你肯定也不知,只好等妹妹入宫了。” 紫藤忙拿了上等的封,亲自送了青杏出去。 高静姝摸了摸跳动加快的心口。 到底是骨肉血缘,自己用了这个身子,哪里能不在意她的亲人,这心里不自觉就沉重起来。 高氏一族里,高斌这一枝儿发家晚,是正儿八经自己搏出来的,因而高斌对同甘共苦的妻子十分敬重,后宅也很清净,仅有的两儿两女都是嫡出。 如今高斌刚年过五旬,虽有侍妾伺候着,但也没再添庶出的儿女。 高夫人儿女双全,因其余两儿一女都在眼前守着,于是对贵妃这个在宫里长年累月难见的长女更为挂念,若非真是病的起不来,断不会错过这个进宫见女儿的机会。 所以高静姝止不住的担忧起来。 “木槿,你去长春宫外悄悄候一候,将静容接过来吧。” 高家二小姐高静容今年才十二岁,第一次不跟着母亲入宫,自然要格外小心些,越是年轻姑娘家,在宫里行走越要谨慎才好。 不过贵妃想到的,皇后自然也想得到,长春宫甚至派了一个姑姑四个宫女一齐护送高二小姐往钟粹宫去。 木槿反而是晚一步回来的:皇后娘娘这样的阵仗护持,钟粹宫的人再跑去迎接倒不好了,于是她全当路过,特意去内务府领了半斤贵妃提过的什么英吉利西洋茶叶来。 等她回钟粹宫的时候,听说二小姐已经在娘娘跟前坐着说话了。 门外守着的腊梅见她回来,忙道:“姐姐快进去吧,方才二小姐还寻姐姐呢。” 木槿心一紧。 她是高家特意挑出来,通过内务府运作进宫负责看顾贵妃的,二小姐点名要见她……旁人或许拿二小姐当个小孩子,她却绝不会这样想。 木槿加快了脚步进门,正巧高静姝刚问完母亲的身子。 只听二小姐的声音轻缓道:“姐姐放心吧。”又一眼看见木槿进来,微微颔首,木槿就立刻掩了门,一时屋里伺候的人就只剩下她与紫藤两个。 高静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更加轻缓,似乎低喃耳语:“姐姐,额娘身子好得很,是有个要紧的消息要传给姐姐,却又不好让外人知道姐姐得了这个消息,所以才装病没进来。” 木槿心道:果然。 谁能想到,作为额娘的高夫人,都只是掩人耳目的挡箭牌,真正作为高斌的使者,让他能在宫外远程遥控自己这位虽然得宠位高却不太上道的贵妃女儿的,其实是这个不足十二岁的小姑娘。 一个小姑娘独自进宫,旁人根本不想她能传什么要紧的话。 这样的情形,从四年前就开始了,连高夫人都甘心退居二线。 那时候,二小姐才八岁而已。 高静姝看着眼前身量未足的小姑娘。她生的不似贵妃这般绝色惊人,只是白皙秀丽而已,但一双眼睛,却是既清且亮,此时沉静的如同不见底的湖水。 木槿的家人都在高家,往年在顺贞门相见时,就听家里人说起:老爷深憾二小姐不是个儿子,甚至说出她若为子,高家百年世家可期这样的话来。二小姐在老爷跟前比大爷二爷还得脸呢,也常去书房给老爷磨墨,竟全当了儿子教养。 见这位二小姐此次这么郑重,木槿觉得自己心都揪起来了。 其实贵妃紧张木槿是不怕的——贵妃娘娘往往紧张不到正事上,可这位二小姐就不同了,让她这般在意的事儿,肯定不是件小事。 果然高静容握住贵妃的手,慢慢道:“姐姐,高家要再送一女入宫。” 紫藤和木槿都遽然而惊。 -- 高静容握着姐姐的手加了两分力气,她是知道长姐对皇上的痴心的,宫里旁的妃嫔存在是没法子,可高家再送人进宫,那真是往她心上插刀子。她早已想好了劝说的话语,只是姐姐未必肯听进去,所以她不由也紧张起来。 果然,贵妃立刻摇头:“不,不行!” 高静容接下来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长姐道:“容儿,你万不要进宫来做嫔妃!做妾且不说,只说我已在宫里做了贵妃,同一家子入宫,皇上必不会再给你主位,那你难道要从答应贵人做起,见人就磕头?这不行!”高静姝见妹妹有点怔,便点头道:“是了,你如何做的主,你放心,我来跟阿玛说……” 高静容的话就全部卡在了嗓子里。 “姐姐,姐姐。”此刻她眼里的笑意如同漫天星子映入水中:“姐姐别急,不是我。我明年还不够大选的年纪呢。” 见贵妃戛然而止,静容只觉得心底暖融融甜丝丝的。 她出生的时候姐姐都做了宝亲王侧福晋了,这么多年她知道姐姐疼她,可她一直以为,不管是自己还是兄长弟弟,甚至是高家满门的人与荣耀,在姐姐心里都不如皇上重要。 谁知道,姐姐今日的激烈反抗,却不是为了皇上纳新人,全然是为了自己。 原来在姐姐心里,还是亲人最重要。 高静容本端正坐在贵妃跟前的绣墩上,此时就弯腰伏在贵妃膝上,安慰道:“姐姐别怕,阿玛额娘心疼咱们,不会将我送进宫来。” 高静姝是细想了想,才从贵妃的记忆里,扒拉出她忘得差不离的亲戚:“不是咱们家?那是大伯家还是两位叔叔家?” 高家分家分的很早,所以高氏几兄弟关系并不怎么近,高静姝对这些隔房的叔伯就记忆更淡了,以至于方才根本没往这方面琢磨。 高静容仍旧是伏在姐姐膝头,方才露出的是做妹妹的甜柔依恋,现在说起正事来,才十二岁的少女竟有一股子冷漠无情的意味:“是三叔家的女儿。三叔家嫡庶女儿加起来足有十四五个,明年大选适龄的就有五个。三叔家背着阿玛,走了太后娘家钮祜禄府的路子,定准了要送一个女儿进宫。” 听妹妹的语气,对这三叔家意见可不小,偏高静姝不明白旧事,只先记在心里准备一会儿问问木槿。 高静容继续道:“姐姐别恼,这事儿阿玛已然得了信儿。因怕姐姐在宫里没个防备,一时听旁人说了,闹出来反叫人捏住错。所以让我来告诉姐姐一声,你只当不知道罢了,外头的事儿都有阿玛呢。” 高静姝见妹妹睫毛长如蝶翼,略显单薄的脊背伏在自己膝上,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呢,却字字句句都是为了长姐考量,这样小就要担起一部分家族责任,不由爱怜理了理高静容的鬓角:“好。” -- 宫里宫外都知道,高斌大人是皇上心腹重臣,刚回京就入军机处,做大学士不说,今年更是连正月的重华宫茶宴都榜上有名,他的兄长高麟还早两年就做了大学士,然而还是两年的茶宴都不曾得到一张入场券。 旁人多少要嘀咕,还是有得宠的女儿好啊。 此时在木槿的科普下,高静姝也搞明白了高氏一族的龃龉。 高家在京城原是个不上不下的人家,高静姝的祖父做到过从三品的官儿,在京城虽不算位高,但也不小。 可无奈高斌是庶出,他的生母虽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摆了酒开脸做姨娘,但到底不是正室。 偏巧他上头大哥,下头三弟四弟都是嫡出,于是夹在其中的高斌,打小就明白要自己挣出路。 尤其是高老太爷老太太都去的早,那时他才二十来岁,生母也病逝后,家里就越发没有他站的地儿,也没他牵挂的人。 高斌就是那时候,选定了潜龙,开始接近彼时还是贝勒的雍正爷。 彼时康熙爷选定的太子虽还在,但朝里已初现九龙夺嫡的乱象。高家原不敢掺和天家事,谁料一个庶子倒是巴巴凑过去。高斌的大哥高麟就做主分了家,意思是你要死自己去死,可别拖累一家子。 于是高斌二十六岁独立门户,从给先帝爷跑腿采买做起,一路从雍正帝手里做到了两淮盐运使兼江宁织造这样的心腹要紧官职,当真是自己一步步杀出来的。 按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正如康熙爷年间的曹家,当时在江南何等赫赫扬扬,换了雍正爷就也倒台拉倒。 但高斌站队方面实在太灵,运气又好,早早跟四阿哥弘历搭上线不说,女儿又嫁给了他,于是帝王更迭,他不但没跌倒,还更进一步,得了抬旗之荣,做了江南总督,一做就是七八年。 直到乾隆八年春才调回京城,直入军机处做了大学士。 木槿说起来也有些不平:“奴婢说句僭越的,大房老爷虽也是大学士,但到底是高家几代的姻亲一起帮衬着出来的。咱们老爷从前却是无人问津,分出来时也受了许多委屈。可抬旗的时候,倒是一家子跟着就上来了。” 旧恨从九年前就埋下了。 高家当年几乎是将高斌一支扫地出门,但后来却又沾了高斌父女的光,高氏一族都跟着抬了旗。 这也罢了,官场原要守望相助,高斌也不是一味争意气的人。就看在大哥高麟官位颇高的份上,他原本也准备前嫌尽弃携手共进一下,免得势单力薄。 谁料高家三房,高静姝不学无术的三叔跳出来就高斌之母葬入祖坟的位置叽叽歪歪,觉得妾室不配那样好的穴。 高麟也默默支持,站了自己亲弟弟这边:觉得高斌本就跟家族关系淡薄,这几年势大难免独断不服管教,凡事不肯为族里牺牲让步,很该压压他的锐气。 这可就捅了高斌的逆鳞。 又让牛产奶,又不给牛吃草,这是当他是二百五吗? 高斌混到今天,靠的可不是圣母上身,感动了先帝爷。 他当场翻脸,撸起袖子开始修理高氏一族人。 乾隆元年,高斌一头求了皇上给自己母亲赏了个四品诰命,一头又狂踩这群吸血的亲戚,直接回皇上:高氏蒙此圣恩殊荣,实在不安,他代表全族人表示,如无实缺,无功无劳于国,便不领旗人俸禄。 大清对旗人一贯是当宝贝的,分铁杆庄稼,每年都有银子可领。而且不是一家子领一份,是一个人头领一份,所以旗人尽管可以生生生,国家负责养。 如今高家抬旗,本也有这份旗人银粮的。 可高斌大义凌然推了,这一上书,自己得了为国献身的名儿,却将三房四房不学无术的亲戚们坑了个底儿掉。 除了他的嫡兄高麟养儿子争气,家里有两三个实缺外,三房四房可都是闲散人等,况且越是不成器还越是爱生,拖家带口一堆人就等着吃国家粮食呢,结果被高斌一巴掌全抽了回去回家吃自己。 高麟虽受的影响不大,但三房四房是他嫡亲弟弟,自然对高斌意见也极大:都是一家人,何苦不关起门来商量,闹到御前去没脸! 也是做惯了嫡兄,对高斌这个庶弟,还是天然有点瞧不起。觉得自己是高氏一族族长,该说什么是什么。你有意见,大可以来商量——其实一开始提出高斌生母入祖坟之事,也不是一口否决,只是想敲打下高斌,让他对家族低头,给他这个族长兼嫡兄脸面。 高斌心里却决然不这样想:沾我女儿的光抬旗,还想欺负我亲娘,还敢提要脸二字!做梦去吧,脸都给你抽飞。 他动手就做的很绝。 因着有贵妃在宫里,高斌跟镶黄旗都统的关系极好。 都统,正是负责管着一旗旗人的人口、生计、钱粮。 高斌做江南总督八年,远隔千里,愣是每年坚持不懈写信给这位都统,重复高家为国尽忠之意,坚决不领旗人俸禄之心。 于是这些年下来,高家三房四房愣是没薅到国家的一根羊毛。 明明被抬了在旗,却没有在旗的待遇,自然没人瞧得起这两房,日子过得可谓又寥落又憋屈,若没有高麟在前面撑着,两房早就被高斌挤兑到下水道去住了。 这仇也就累年加深。 起码每逢过年,三房四房见左邻右舍旗人领到的过年银子,自己两手空空,就都会在家里关门痛骂高斌。 于是高家虽是一门两学士,但却并不对付,论起关系来还不如普通同僚。 以上是家族旧怨。 高静姝听完后心道:看来以后又要添新仇了。 “这样的事儿必不是一两天能安排的,想必从老爷回京后,越发得皇上重用,他们就坐不住了。还是亲戚呢,专会扯咱们府上的后腿。”木槿轻声道:“太后母家钮祜禄氏男儿平庸,女儿家也无甚能送进宫的人品,想来三房老爷就是钻这个空子。” 还有半句话她没说,也是太后一贯不喜欢娘娘的原因。 只是贵妃位高,皇上喜欢,太后不愿意跟儿子对着干,一般不当面为难。但是高家自己乱起来送人进来,跟贵妃抗上,太后也绝不会阻拦。 高静姝点头:“既然阿玛在外头会处置这件事,咱们就别管了。” 木槿忙道:“正是,二小姐也说了,不过是为了娘娘有个防备,若有人骤然提起此事,可别落入旁人彀中,叫人挑着再惹恼了皇上。横竖有老爷。” 劝她千万别冲动,铃兰的事情还热乎着呢。哪怕已然了结了,腊月里许多宗亲进宫请安,还偶尔拿话刺贵妃呢。这会子可不能再轻举妄动。 高静姝听懂了:高斌并不指望贵妃有解决麻烦的能力,提前将消息告知,是要她老老实实呆着,别给他老人家制造新的麻烦。 -- 因有这样的事儿,高静姝兴致就不很高,连下午来寻她玩的和敬公主都看出来了。 和敬公主拿了自己新得的刻了名字的玉章给贵妃瞧:和敬是她的封号,她满语名字是瑚图玲阿,是有福之人的意思。 有了封号后,宫里便都称呼封号,叫这个名字的人也少了。她的章倒是特意用了满语名。 高静姝赞了一句精致。 见贵妃有些低落,和敬公主就收了自己印章笑道:“贵娘娘,父皇说了,今年元宵节还去圆明园山高水长那里赏烟花。我听舅舅说,今年有许多新花样的烟火呢。” 能当得起和敬公主一声舅舅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傅恒。乾隆五年进宫做蓝翎侍卫,乾隆七年就坐上了领头御前侍卫,今年更是任了总管内务府大臣——他的升官之途如同坐了火箭一般。 他是富察皇后亲弟,皇上这些年拿他也跟弟弟一样待,常派给他一些护送富察氏命妇亦或是送赏等差事,就是许他去拜见皇后。 高静姝还记得,今年重华宫茶宴,十八个位置的最后一个,就是傅恒的。 虽然排序最靠后,但算算傅恒的年纪,今年才二十三岁,就混进了权利中心最高层,真是骇人听闻。 和敬公主跟这个舅舅也熟悉的很。 高静姝看得出来,和敬公主发现了她的低落,所以连着起了两个话头跟她聊天。于是自己也就不再闷着,认真跟她探讨起烟火宫灯来。 一时腊梅端上四甜四咸的点心攒盒。 不说在钟粹宫,和敬公主在寿康宫和养心殿都是自在人,想吃就吃从不畏缩矫情。 此时她说饿了,就低头去挑点心,看了一圈不由笑道:“怎么都是放了奶的点心?皇额娘宫里就算喜欢用牛乳做点心的,都不像贵娘娘这儿,全都是。” 高静姝心道:补充点蛋白对身体好。 然后拿起一盅炖的红豆双皮奶道:“这个可没有奶腥味,是两广送来的大厨的看家本事。” 吃完点心,和敬公主也就告辞了。 木槿是乐见贵妃与皇后一系好的,于是见缝插针道:“想来是皇后娘娘怕您为夫人的身子忧心,特意让和敬公主来跟主儿说话排解。” 高静姝点头:“嗯,娘娘是很体贴的人。” 木槿见她心情好了,又抓紧时间劝道:“娘娘,外头高家之事先放到一边,倒是纯妃娘娘那头要紧些。” 高静姝奇道:“她还在宫里坐月子呢,最近没时间找我麻烦。” 木槿道:“正是这月子才是麻烦。皇上若有立贵妃之心,纯妃娘娘膝下两子,只怕就要进位贵妃。” 她顿了顿:“虽说内务府现在也没接到制作贵妃吉服并金册金宝的消息,可皇上的性情,一贯是喜欢大年节下先口头晋封,图个喜庆。” 这都小年了,还有几天就是除夕。 “若是皇上有了恩旨,娘娘断不能在年节下露出什么不满来,太后年纪渐老,最重大日子里的吉利,您万不能得罪她老人家。” 见主子乖乖答了好,木槿欣慰的如同一个老母亲。 其实高静姝一点儿也不在意有人今年就封贵妃。在已发生的历史上,纯妃可是在高贵妃挂掉前才跟娴妃一起封了贵妃,要是这个时空能有改变,高静姝反而会安心些。 -- 与此同时寿康宫中,太后与皇上也谈论起册立贵妃之事。 眼见过了小年,宫人便忙着摆苹果、青果、莲子。苹果,取其平安意;青果,取其长青意,莲子更是有多子的意头,太后可是很讲究这些彩头,每年都亲自看着宫女挑果子。 作为大孝子的乾隆,亲娘的事情他往往做出事必躬亲的态度来,于是亲自动用龙爪摆了最上端的苹果和青果。 孟姑姑在旁边老泪盈眶:“皇上每年都记着给太后摆吉祥果,娘娘嘴里不说,每回却都特意将这两个果子留着不肯赏人。” 太后笑纹深深,骂道:“这老货,在皇上跟前也这么嘴碎。” 孟姑姑挨了骂,心里却喜滋滋的。 皇上也十分感动,许下每年必来的承诺,母子俩就进入了更加其乐融融母慈子孝的氛围。 趁着亲娘高兴,皇上开始婉转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打从前几年起,皇额娘就提过再立一位贵妃之事,半年前巡行盛京,皇额娘再次提起,儿子也就将贵妃礼制完善了一二,只是立贵妃毕竟是后宫大事……” 太后眼明心亮,又是亲娘,对自己儿子的心思明白得透透的,看来贵妃复宠的很彻底啊。 太后慈眉善目地接过话来:“皇帝,你要是问哀家的主意,哀家倒是觉得再拖一拖为好,贵妃位贵重,不要轻许。” 皇上一怔,等等,半年前,太后还不是这么说的啊。 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着完善贵妃礼制。 太后笑得和气:“这其一,自然是贵妃位少而贵,如今的三妃,都是潜邸出来的资历深远,虽说纯妃子嗣多,但到底是汉军旗,若两位贵妃都是汉姓,叫满洲老姓的族里怎么想呢。再者,娴妃还是先帝爷亲赐给你的侧福晋,难道叫潜邸的格格一个两个都越过她去?高氏是有个好阿玛,纯妃母家却也无甚人才。” 皇上在心里嘀咕:三妃这样的格局也不是一两年了,皇额娘怎么今儿拿这个说话。只是见太后有未尽之意,他也就不打断,静听下去。 果然太后脸上除了慈和,另外亮起一种光辉,她语气甚至都激动了几分:“其二却是最要紧的,哀家昨夜梦见先帝爷了。” 听到自己崩逝的父皇,皇上肃然起身:“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给儿子?” 太后眼里泪光闪动:“先帝爷说,爱新觉罗家这一二年间必有嫡子!”她语气微颤:“既如此,庶子们的亲额娘,便不必位份太高,妃位便足够了,省的她们心大。” 太后是后宫女子,吃斋念佛久了,对托梦等事深信不疑。 皇上却是天子,未必信幽冥之事,只觉得额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老人家昼夜所念就是嫡孙和先帝爷,可不就一块梦见了。 只是他绝不会打破太后的信仰,此事又合乎自己的心意,于是立刻点头道:“皇额娘说的是。既如此,晋封贵妃之事就再等两年吧。” 太后擦了擦眼角的泪,孟姑姑给换上一盏新的胡桃茶来,太后呷了两口情绪稳定下来,然后笑吟吟看了看自己儿子:“皇帝真是护着高氏啊,听说哀家闭门礼佛的时候,高氏还抗了一回圣旨?可如今哀家看着,高氏的待遇倒像是立了大功的。” 饶是皇上,叫自己亲娘这一句,也打趣的脸上有点烧,开口道:“皇额娘不知,经这一回事,贵妃脾性改了好些……” 太后淡笑:“哀家虽不大读书,却也听说过孔圣人一句千古名言: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贵妃的性情,只怕难改。” 哪怕皇上偏心偏到了爪哇国,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贵妃是上智,老娘的意思分明是认定了爱妃下愚。 于是难得讪讪一笑。 太后自然不欲让自己儿子尴尬,见话说到这儿又给皇帝递台阶:“不过皇帝既然觉得好,等翻过年去,贵妃养好了身子,叫她在哀家跟前待几日,哀家也瞧瞧她的进益。” 皇上忙应下来。 直到皇上离去,孟姑姑才问道:“娘娘拦了立贵妃的事儿……” 太后可不是寻常老太太,真迷信到以梦为真。 太后捻着佛珠:“一来,半年前哀家催着皇上立贵妃,他心里就不太情愿;二来,哀家属意本就是娴妃,所以才在纯妃刚有孕的时候就提册立贵妃一事,偏拖到现在,纯妃又生了个六阿哥出来,哀家难道开口强着皇上立娴妃不成?” 孟姑姑低头:太后娘娘对汉军旗出身的妃子们是有一点心结的,先帝爷的齐妃李氏,贵妃年氏,都是太后曾经头上的阴云。因而太后格外喜欢满洲大姓出身的姑奶奶,娴妃娘娘稳重守矩,甚至有点刚硬的脾气,在皇上跟前不显好,却很投太后的喜欢。 此时母子两人意见不同,倒是各退一步的好。 孟姑姑给太后添了热茶水:“既然娘娘顺了皇上暂不立贵妃的心,怎么不趁机跟皇上提高氏女入宫之事?” 太后摇头:“不过是高氏一族的庶女,皇上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她顿了顿:“倒是贵妃,虽不甚聪慧,倒是傻人有傻福。” 孟姑姑都忍不住笑了:不甚聪慧?贵妃的举止在太后这个段位的人看来,都伤眼睛。 她见太后今日心情颇好不由凑趣问道:“娘娘您说,高大人做官是做出了花的人,两代帝王宦海沉浮愣是步步高升,可怎么生了个女儿就……再说,贵妃位尊,一年内怎么也能见几回家人,高家却也不指点她。就连这回贵妃险些失宠,高家也不管,甚至就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进宫看了看姐姐就算了。” 太后点着桌面:“这才是高家的聪明之处,蠢人乱动脑筋是自寻死路,不如教得乖巧天真些。还能少惹事呢。” -- 高静姝并不知道自己被大boss点名留堂,也不知道纯妃的贵妃位已经飞走了,她正跟在皇后身后做点心。 与其说是点心,不如说是馒头。 清宫新年供神的饼饵,是要求嫔妃亲手制作的。嫔位以下的还没资格碰,于是腊月二十五日,聚在寿康宫制糕室的,也只有连皇后在内的六人——纯妃坐月子,不必来参加社会实践。 贵妃本体弱,高静姝只揉了一会儿面就没劲了。 前世都没干过揉面做馒头的事儿,谁能想到穿回古代做了贵妃,居然还得自己上阵。 一抬头,见太后娘娘也亲自下手,老当益壮做了五十个饼饵还一点儿不觉得累,高静姝就找到了自己奋斗的目标:这位太后可是出了名的长寿健康,足足活到八十五呢。自己就奔着这个目标去了! 制完饼饵,太后也没白使唤一堆儿媳妇。留了膳不说,还不用皇后妃嫔布菜,命众人都坐了。 还没开席,又特意吩咐孟姑姑亲去给纯妃送一道党参乌鸡汤去,说她生育六阿哥,立了大功。 在太后这里,是觉得纯妃毕竟给自己生了孙子,结果自己还把她几乎到手的贵妃位置给打飞了,所以愿意在其余方面给她做做脸面。 但在其余嫔妃看来,就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了。 见太后亲口说纯妃有大功,都以为今岁纯妃坐定了贵妃位,嘉妃险些没把一口银牙咬碎。 她抬眼看贵妃,却见贵妃正慢条斯理兴致勃勃吃面前的一道珍珠鸡,心里就骂了无数声蠢货:为了个宫女都跟皇上闹得沸反盈天的,这会子有人要跟你分贵妃宝座了,你倒是傻吃迷糊睡起来! 怎么是这样的蠢货压在我上头! 嘉妃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自有消息灵通的贵人常在听了太后的考评,连忙去奉承纯妃,纯妃躺在床上笑得合不拢嘴。只等着新年宴上,自己再进一步。 -- 其实原本高静姝对纯妃有可能上升一步是没什么意见,甚至隐含期待的。 但自打腊月二十五,太后娘娘一句有功当重赏后,宫里就变味了。 连着三天,高静姝都收到了小报告:不过三天而已,纯妃的咸福宫竟抢了她三回东西! 内务府是个总称,并不是一间屋舍,其下单广储司就还分为银、皮、瓷、缎、衣、茶六库。后宫所需之物,都从广储司发放。 广储司茶库不单是领茶的所在,连人参等补品,甚至年节下的香纸,丝缨,绒线,颜料等物都从这里走,所以腊月里广储司的茶库简直是忙的脚不沾地,后宫里没牌面的低位嫔妃,轻易不敢派人来。 也巧了,茶库旁边又是南果房,于是更是热闹盈天,各宫宫女络绎不绝来领东西。 第一天是浙江来的碗口大小的蜜柑,冬日这等稀罕货,都不是按筐发,而是按碟子:一碟子只好摆五个,皇后宫里四碟,贵妃宫里两碟,三妃宫里一碟,嫔位及以下都无。 木槿去内务府的领的时候,依着顺序送走了皇后宫里的青杏,刚要上前,纯妃宫里的水清就挤了她一下,对负责分蜜柑的太监笑道:“我们娘娘刚诞下阿哥,口里没滋味就爱个酸酸甜甜的蜜柑。”然后立刻下手挑了一碟子最好的扬长而去。 内务府的人竟奉承着让她拿走了。 木槿是个慎重的脾气,并没有当场跟纯妃的人闹起来,只是回来禀明了贵妃。又与柯姑姑和紫藤商议了一二。 然后第二天是花房的鲜花,咸福宫的宫女照样掐了个尖儿。 直到今日,这第三天,咸福宫索性拿走了贵妃份例里的两罐牛乳。 照例,贵妃一天乳牛4头,得乳4罐共8斤;妃日用乳牛3头,得乳3罐共6斤。 这都是怎么吃都吃不完的,但谁不知道贵妃近来极爱加牛乳的各色点心,甚至连和敬公主都说,贵妃宫里一股奶香味。 偏生咸福宫这回非要拿了两罐牛乳去,可不就是故意跟贵妃别苗头,下钟粹宫的面子。 这次比蜜柑事件强的是,咸福宫还打发了个宫女来请罪,客气道:“纯妃娘娘打产育后虚弱,太医嘱咐了熬点奶卷子吃,一时宫里牛乳就有些不够,如今先借贵妃娘娘几斤。” 高静姝看着这宫女,拿出娴妃的态度来,呵了一声。 紫藤绷着脸将人送走了。 -- “娘娘不怕贵妃生气,去皇上跟前告状?” 纯妃倚在床上抱着儿子轻笑:“若是原来,她肯定会去的。可自打上月失宠一回后,贵妃胆小多了。这些日子,本宫虽在坐月子,可眼睛没瞎耳朵没聋。贵妃对着皇后矮了下去,连对和敬公主都捧起来,不就是要给皇上看她的贤惠改过吗?” “和敬公主是金枝玉叶,本宫的儿子也是龙子凤孙,她既谦让和敬公主,又给宝石又给花样子,如何不让让本宫?” 她笑容嫣然:“何况,本宫这不是还打发了你去赔礼吗?几斤牛乳的事儿,皇上纵然知道责问起来,本宫也有话说。” “何况,她九成九不敢去皇上跟前告状。” 正文 第27章 除夕 纯妃自坐在咸福宫运筹帷幄, 而高静姝当天下午就到养心殿告状去了。 时值腊月二十八,皇上早封了御笔,无甚忙碌, 正巧要翻贵妃的牌子,听说贵妃求见就笑道:“省了敬事房的一趟腿儿。” 高静姝入内的时候, 皇上正闲适地斜倚在窗边榻上看一局残棋棋谱, 面前芭蕉伏鹿状的小紫檀炕桌上摆着棋盘棋子,并一个立龙纹黄釉碟。 碟里头也摆着蜜柑, 不过不是一盘五个。因为养心殿的蜜柑个头比皇后宫里还胖两圈,一碟子只好摆四个, 第四个还要站在另外三个的肩膀上才放得下。 高静姝心道:果然宫里处处都是阶级, 连一只蜜柑,位份不到,有再多银子也愣是吃不到嘴里。 皇上见贵妃请过安后, 就盯着这盘蜜柑, 不由笑道:“今年南边尤其是江浙有寒灾,蜜柑产量就比往年低些,分给后宫的也少了,你若喜欢吃,将朕的都拿去就是了。” 高静姝方才只是在盯着蜜柑发呆,边感慨阶级差距边梳理告状的发言稿,这会子听皇上问起来,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纯妃抢了她三回东西的事儿都说了。 又道:“事儿确实都不大,臣妾也不是大象,一日非要吃上两碟子碗口大小的蜜柑, 可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如今她还是妃位, 就拎走臣妾的牛乳, 等年后她升了贵妃,臣妾一个回头,只怕钟粹宫里都要叫她给搬空了!” 李玉在旁边缩成一个胖球,眼角看着皇上笑吟吟的脸,心道:这心偏真是没法子了。 皇上一贯是个好颜面的人,喜欢后宫里一片祥和,最好妻妾亲如一家。 换一个妃嫔为了一碟蜜柑一罐子牛乳告状告到御前,皇上理不理会不一定,心里不高兴却是一定的。 只怕还会觉得这告状的人既没本事争不过旁人,又没有大局观不肯息事宁人。要在心里给人家判两项不及格。 可贵妃这样说,皇上便觉得理所当然:确实,贵妃就是又没有大局观又争不过别人呢,靠她自己根本保不住她自个儿,还得朕护着她。 于是皇上随手拈了个棋子换了位置,笑问道:“谁告诉你,年后纯妃要升贵妃?” 果然见贵妃眨着眼面露迷惑:“满宫里都这样说呢,连太后娘娘都说纯妃平安生下阿哥,是有大功的人,该重赏。”说到这儿她眼睛一亮:“难道她做不成贵妃吗?” 幸灾乐祸的喜悦溢于言表。 皇上都忍不住伸手拧了她的腮一把:“这般沉不住气,朕可不能将事情告诉你了。” 见贵妃眼巴巴看着自己,皇上又笑了:“这两年间,朕是不打算立第二位贵妃的。” 高静姝心花怒放。 她从来不是挨打不还手的人,相反,在现代她是泼辣辣的小姑娘,从小就是男孩子抓昆虫吓唬她,她反手扔给对方一个死耗子的人物。 从前纯妃给她挖坑,都是走绿茶路线,高静姝也能明白两人是职称上的竞争对手,纯妃背后捅刀子也是理所当然,也算是她的上进心。 高静姝想着,自己又不是金元宝,人家纯妃凭什么喜欢她让着她呢?对纯妃来说,高氏是个绊脚石,正该见面踢三脚。 所以平时纯妃表演大瓶绿茶加量不加价的时候,高静姝都还算平静,顶多“呵呵”两声。 可这回纯妃抢东西抢到她脸上来,她是真的火了。 由此可见,皇后跟高静姝是截然相反的性子。 皇后向来直指核心,意气之争她从来不放在心上,甚至为了更高的利益,皇后可以自然而然忍气退步。可高静姝不行,别人当面欺负她,要是让她打落牙齿和血吞,她能气死。 于是听说纯妃其实做不成贵妃,高静姝脸上的笑容都要开花了。 皇上也不责备,只让她自己在旁边高兴,转脸儿对李玉道:“纯妃刚诞育阿哥自然娇气些,倒也罢了。可内务府是办老了事的,竟也乱套起来。你去趟内务府告诉蒋礼财,叫他仔细当差!再将茶库的主事革了,并这几日办错了差的,都拖出去打二十大板,罚去浣衣局。” 李玉刚答应着,还没动步,就见贵妃的纤纤玉手搭在皇上胳膊上:“皇上,皇上先等等,年后再罚他们好不好?” 皇上立刻就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大笑道:“你怎么也这么淘气起来?” 李玉:……皇上您实在也太偏心了。 -- 纯妃听闻贵妃往养心殿侍寝后,其实也是有些忐忑的。虽然她自认推理的天衣无缝,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在皇上跟前告状,可,可贵妃她不正常啊。 你不能因为贵妃近来在皇后跟前乖巧听话,就当人家没病啊! 纯妃颇有种自己一顿分析猛如虎,但可能遇上二百五的担忧。 于是这一夜她睡的就不甚安稳。 次日正是腊月二十九,除夕前的最后一天。内务府各库更是热闹极了,人流往来如川,各宫宫人都一路小跑,生怕领不回东西去。 纯妃就嘱咐心腹宫女水清道:“今儿你亲自去内务府——先不必跟贵妃的人别苗头,瞧瞧他们的态度再说。” 以贵妃的脾气,若是告了状,皇上肯给她撑腰,必然会立刻露出来。 纯妃在床上边逗儿子边等消息,等回来自家笑嘻嘻的宫女:“娘娘,今儿贵妃跟前的木槿不但对奴婢客气,甚至还亲自送上两罐牛乳,说娘娘生了小阿哥,多用些牛乳是该当的,还说若是娘娘需要,您出月子前,钟粹宫的牛乳都给了娘娘也无妨。” 纯妃觉得自己从未笑得这么畅快过。 多少年了,从潜邸起她就被高氏压着,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皇后她不敢比,可都是妾室,偏生什么好的都得高氏挑过才轮到她,如今她终于踩到了高氏头上。 “水清,你去——不,都不用你去,只打发个三等小宫女去钟粹宫吧。就说本宫谢过贵妃娘娘的好意,因六阿哥的乳娘也需要多用些牛乳,所以咸福宫的份例确实不够用,贵妃既然好意要送,那本宫就却之不恭了。” 纯妃脸上气色之红润,简直像个赤霞苹果似的,声音里也是压不住的喜悦:“贵妃到底是怕了!别说告状,居然开始在皇上跟前装起贤惠来。她也不想想,如今她这一怕一退,宫里人的眼睛多毒啊,以后还会服她?谁还会把钟粹宫的差事摆在本宫前头?她这一步步的就掉下来了!所以,初封贵妃有什么用,到底没有儿子,就没有底气!” 水清也忙奉承道:“是了,到时候同为贵妃,娘娘的话只怕比高贵妃的要管用许多。说到底,命妇朝贺也只是虚名,每年一遭罢了。” 纯妃听得极入耳,笑里掺了蜜似的:“她也就仗着有个好阿玛。” 水清撇嘴笑道:“娘娘这话就是抬举了,靠爹哪里比得上靠儿子。难道高大人能活过贵妃不成?哦,倒也不一定,贵妃娘娘要是像之前那样抗旨下去,再把自己气的吐血,那寿数可就活不过她亲爹啦。” 纯妃伸出手去戳她的额角,大笑道:“你这丫头,嘴里坏透了。” 虽这样说着却又从手上撸了个玉镯子给她:“明儿就除夕了,你辛辛苦苦服侍一年,这个给你戴着玩吧。” 水清忙谢恩,又一阵风似的奉承纯妃,劝娘娘保重贵体,好享用将来光辉灿烂的前程。 纯妃语气带上遗憾:“偏生本宫未出月子,没法领宫宴亲耳听到册封的旨意,不然才叫痛快呢。” 水清笑道:“娘娘急什么,等正式册封礼的时候,您接了贵妃金册金宝,自有六宫妃嫔来贺的痛快日子。如今您养好小阿哥,养好自个儿的身子才是大事儿呢,以后您还得生个几对儿女,后福无穷。” 纯妃被她哄得浑身舒坦,只恨不能立刻过年。 同样期盼过年的还有高静姝,她坐在钟粹宫边喝今日的药边听木槿的汇报:“今儿内务府各宫宫人俱全,都见了奴婢让着咸福宫的样子。这不,这会子咸福宫热闹极了,别说贵人常在们,就连舒嫔都亲自走了一趟,算是提前贺喜‘纯贵妃’。” 高静姝笑眯眯:“是啊,纯妃既然想要飘起来,同为后宫姐妹,我就送她一阵东风,让她飞上天才好呢。” 然后又问道:“嘉妃估计坐在自己宫里生气呢,那娴妃去了吗?” “娴妃娘娘也不曾去,仍旧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还有愉嫔娘娘不知怎的也没去道贺,大约是她自己有五阿哥,不好去奉承纯妃的,否则她的儿子岂不成了三阿哥六阿哥的跟班。” 木槿没想到自家娘娘能干出捧杀这样的事儿来,此时嘴角一个笑漾过:“就是可惜了一点,咱们宫里这些日子就少牛乳用了。” 高静姝将喝干净的药碗搁下,笑道:“怎么会少,皇后娘娘说了,这回我让着纯妃和六阿哥很懂事,她要‘嘉奖’我呢,咱们宫要用牛乳就从长春宫走账。” 木槿递上蜜饯,也忍不住笑了:皇后娘娘这样的举动,更坐实了纯妃要晋封,否则为何连皇后都宁愿用自己的份例补给贵妃,‘压着’贵妃牺牲宁人呢? 于是腊月二十九这一日,咸福宫宾客盈门,许多妃嫔都借口看六阿哥,想提前跟这位拥有两个儿子的贵妃搞好关系。 纯妃只觉得前三十年的人生从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而钟粹宫中,高静姝含了一颗盐渍梅子:“我真是等不及要过年了!” -- 哪怕高静姝热情高涨盼着过年,也叫除夕当日的流程累的虚脱。 她从来没有经过这么累的年! 皇上在前朝接受群臣朝贺。 而后宫里,众嫔妃先随着太后皇后礼神佛祖宗,再浩浩荡荡迁徙回寿康宫,燕翅一样站在太后下首,等着王府福晋等命妇进来给太后磕头。 过了午后二时,送走了络绎不绝的命妇们,再由皇后率众嫔妃给太后磕头。从凌晨四点站到现在,最后只能收获太后发的红包一枚,里面还只有一个一两的金锞子算是压岁钱。 高静姝无语凝噎:这一两金子,她给李玉都拿不出手啊。 但无奈这是孝庄老祖宗定的规矩,是为了展现后宫节俭,所以历代太后都不改动,嫔妃们自然也不敢抱怨。 高静姝倒不是想抱怨金子少,而是嫌弃衣服太沉:除夕和新岁这两天都是要穿全套朝服的,从头上朝冠到脚上朝靴,这一套可是共十件!且这十件套上所有的装饰都是实打实的金珠碧玉猫眼珊瑚,高静姝光顶着头上三层七凤的朝冠,就累的脖子都直不起来了。 再看看她的奋斗目标——太后她老人家,头顶的凤比自己贵妃的数目多,身上挂的朝珠串子也多,却还是神采奕奕,在皇后的陪伴下主持完整个除夕白天的面子工作,丝毫不见疲惫。 -- 至晚间,煎熬了一天的高静姝觉得自己蔫的像是放了好几天的小油菜。 皇后趁着太后娘娘去更衣的空儿,还私下问了她一句:“若是受不住,本宫去跟皇额娘说,回去歇着吧——晚宴又得穿着这一身坐两三个时辰,你能撑得下来吗?” 高静姝立刻点头:“娘娘别叫我回去,想想纯妃,我再坐三天三夜也撑得下来!” 皇后忍不住失笑:“好吧。”然后又嘱咐紫藤看顾好贵妃。 虽然有纯妃作为精神支柱,但在昭仁殿晚宴上,高静姝还是一口菜也用不下去。 宫宴上的佳肴为了好看不出错,多半是蒸碗、盖碗,用料珍贵但味道平平,好在靠上面的几位主子还能吃上口热乎的。 高静姝就只靠一碗紫参野鸡汤续命,终于熬到了皇上入席吃饺子的时间。 她立刻精神一震,皇上来了! 皇上落座,各妃嫔都献上了新年祝福后,皇后便端和笑道:“可惜纯妃未出月子,今日少了一人,就少了一分热闹。” 太后笑得格外慈祥:“能给皇帝开枝散叶,哀家就喜欢。皇帝,纯妃该赏!” 一时昭仁殿内竟然静的针落地可闻。 嘉妃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了,竟真就让纯妃占了先!纯妃有两个儿子又如何,难道比得上自己的四阿哥聪明灵慧? 皇上坐在最高处,眼神又好,一眼就瞧见,贵妃从原本的蔫儿了吧唧变成了眼睛晶亮的兴奋状态,脸上也就带出笑来。 “皇额娘说的是,纯妃为朕生下六阿哥,自然是该厚赏的。” 他特意顿了顿,见贵妃眼睛眨都不眨,似乎紧张的连呼吸都停顿了,这才继续道:“既如此,安南进贡的一对玉如意,朕就赏了纯妃和六阿哥吧。” 说完又对皇后打趣道:“朕原想将这一对如意送去给你安枕的。” 皇后的笑容在九凤朝冠下,显得越发雍容和雅,大度高贵:“纯妃有功于子嗣社稷,不单皇上,臣妾也该跟着赏赐才是。” 于是也跟着赏了一对玉瓶。 嘉妃货真价实地咬到了舌头,六宫妃嫔也跟着呆滞起来。一对玉如意?一对玉瓶? 皇上饮了杯酒:“四阿哥和五阿哥也都生的壮实聪慧,嘉妃和愉嫔各赏南珠一盒。” 两人忙起身谢恩,嘉妃的语调还有点飘忽。 皇上的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妃嫔,继续封赏下去:“婉常在打从潜邸就侍奉朕,又一向性情和顺,晋为贵人。刘答应在皇后小恙时昼夜服侍在侧,晋为常在。”皇上瞧见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的贵妃,又道:“平答应伺候贵妃有功,晋为常在。” 莺声燕语的谢恩声中,六宫妃嫔终于确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皇上是真没打算晋封纯妃啊! 毕竟加封都是从高到低宣布,今年晋位的低位小主都公布完了,那是肯定没纯妃什么事儿了。 嘉妃快乐的眉毛都要起飞了。 干掉一个贵妃实在太难,只要纯妃一天不占住那个坑,她这个萝卜还是很有希望填进去的。 其余妃嫔的欢喜就更纯粹一些:多么好看的热闹啊!纯妃这几日做张做致,俨然一副贵妃姿态,连高贵妃的份例都敢抢,这会子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热闹足够她们乐到明年去了! 高静姝看这满殿鲜活的嫔妃,忽然想起孔乙己里的一句话: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此时场景相差不远矣! -- “黄鼠狼扑鸡毛掸子——空欢喜一场。” 皇后口中的茶险些呛到自己,不由指了高静姝道:“你哪儿来的这俏皮话。” 次日乃大年初一,高静姝三点多就起来,按品正妆了来给皇后磕头请安,她特意比旁的妃嫔到的早一点,迫不及待跟皇后分享她对纯妃的评价。 “娘娘且等着看,还没完呢。” 皇后是知道纯妃抢她份例之事的,想来贵妃也不肯让人,但见她高兴的眼睛亮如星辰,不由摇头道:“你可仔细,正月里不要闹大了。她到底刚生育了皇嗣,皇上都不会明着罚她一星半点。你若是闹起来,皇额娘可不会高兴,连累了自己倒不值当的。” 高静姝点头:“皇后娘娘放心吧,我难道是冲动的人吗。” 皇后:你真的是。 于是高静姝毫无心理负担的走后,皇后叫过葡萄:“你留些神吧,贵妃的脾气本宫是真的不放心。” 葡萄笑道:“娘娘忘了?有柯姑姑在呢,难道能看着贵妃大年初一闹起来?那她这个先帝爷手里的老资历也没脸。” 皇后莞尔,揉了揉额角:“是了,既如此,就随她去吧,到底是她受了委屈。” -- 六宫妃嫔给皇后行过叩拜大礼后,高静姝作为初封贵妃又往自己宫里坐着,等内外命妇给皇后朝贺后再来给自己朝贺。 随着问喜喊:“肃跪叩”,众命妇参拜下去。 高静姝并不拿架子留这些人,因高夫人仍是“报病”未曾进来,高静姝就知道高家还没解决完送人进宫这件事,于是她更不想应酬这些不熟的命妇了。 受过礼后很快命人客客气气送人出去——她还等着听纯妃的热闹呢。 -- 纯妃,纯妃要气厥过去了。 昨夜李玉来送一对玉如意,乌嬷嬷送来一对玉瓶的时候,她险些没吐出血来。 她想不明白到底错在哪里:皇上前脚定了贵妃礼制,她后脚就生了个大胖儿子,接着太后说她有大功该赏,连高氏僭越惯了的人都怕的让着她——一系列情况表明,她进位贵妃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啊。 现在这个结局,就像一加一等于了零,让她十分崩溃。 偏生还有许多妃嫔来“祝贺”,贺喜她得了皇上皇后的重赏。 纯妃还不能不见,毕竟腊月二十九,她还端着架子接见了这些人,此刻要是推了不见,这些人嘴里可有的嚼说了。 她不但得见,还得和颜悦色的见,不能露出一点对皇上皇后的不满。 虽然纯妃给自己做了许多心理建设,但看到诸妃嫔面上明晃晃都不掩饰的笑容,脸还是气白了。 嘉妃最快活,她又格外将平答应,不,现在是平常在了,拎出来给纯妃展示:“姐姐昨夜没在不知道,皇上夸平答应伺候贵妃伺候的好,就赏了常在的位份。可见能跟着贵妃娘娘一个宫室,这个妹妹是个有后福的,纯姐姐说是不是啊?” 左手放开平常在,嘉妃的右手又准确无误逮住了咸福宫的秀常在道:“你可要好好伺候纯妃姐姐啊,没准明年就是你靠着这个升个贵人呢。” 秀常在吓得发抖,纯妃气的发抖。 嘉妃洒下一串银铃一样的笑声走了。 没有嘉妃在前面做大头挡着,剩下妃嫔也不敢过度看热闹,纷纷作鸟兽散,出门又哄笑了一阵子——这个年过得,热闹! 唯有三四个平日就以纯妃马首是瞻的低位小主留下来劝慰,纯妃也懒得敷衍她们,直接命送客。 这几人只得灰头土脸的出来,知道纯妃是嫌弃她们方才不敢出头说话。可这也怪不得她们啊,她们向天借胆敢当面撩拨嘉妃娘娘啊! 纯妃气的砸了几个盛着补药的瓷碗,这才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决定关门坐月子,不肯露脸丢人了。 谁料这还不算完,午后内务府又传来了消息,这几日给纯妃开绿灯,让她优先挑选物件的几个小太监被发落到浣衣局去了。 是皇上亲自下的旨:这几个奴才心术不正办事不利,念在年节下,就不打板子了,直接逐出内务府,以后不得再当体面差事。 小道消息:这个不打板子,还是贵妃给求的情,所以内务府此刻正惶恐的自掏腰包给贵妃补牛乳呢。 纯妃两眼一黑。 见水清在旁边缩着肩膀站着,立刻又一盅补药砸过去,湿了水清半幅裙子:“你这蹄子,竟敢在内务府给本宫惹事!” 正闹着,外面小宫女颤抖着来报:“钟粹宫给娘娘送牛乳来了。” 纯妃气极反而冷静下来,对贵妃那是恨得咬牙切齿,只冷道:“就说本宫看顾六阿哥累了,如今正歇着不见人!” 小宫女抖得更厉害了:“可,可娘娘,钟粹宫来的人是从前养心殿的柯姑姑。” 纯妃一个激灵,只得命人请。 柯姑姑依旧是一张阎王脸,似乎宫里过年的喜气没有沾染她分毫,她就这么拉着脸道:“贵主儿说了,妃位的牛乳份例比贵妃少,纯妃不够使也是难免的。既如此,贵主儿就赏您几斤,直到纯妃娘娘出月子为止。” 纯妃脸色也很难看,却不敢对着从前养心殿的姑姑甩脸子,生怕她私下跟御前的人勾结给自己下套,于是只得道:“贵妃娘娘体恤,我原是诚惶诚恐不敢受的,只是前日想着娘娘一片好心不能辜负,才暂且应下来。如今贵妃娘娘已然送了两日牛乳,我实在感念,但从今后便不敢劳动娘娘关怀了。” 这话说的很漂亮,但柯姑姑仍然是板着一张脸:“老奴只是奉命行事,娘娘自去跟贵主儿说明白,老奴便不再送了。” 言下之意,她可是要按照贵妃的吩咐,送到纯妃出月子。 纯妃的笑实在维持不住了:她还得在床上躺着坐月子呢,怎么去钟粹宫找贵妃说话! 可这一罐罐牛乳送过来,简直像是一个个巴掌每天凌空抽过来一样。 她都能想到,各宫每天就指着这两罐牛乳当笑话下饭了。 纯妃脸色难看,不吭声地倚在那里。 然而柯姑姑拎了这好几斤的陶罐半日,手都酸了,于是严厉如鹰隼的目光就落在最近的宫女水凝身上。 被瞪的水凝下意识上前接过这个封的严严实实还卡着内务府印章的陶罐——高静姝可不敢送任何开了封的东西给刚生完孩子的纯妃。 才接过这个陶罐,水凝就觉得身后主子的目光简直要烧死她,不由膝盖一软,险些给跪了。 柯姑姑并不在乎咸福宫主仆自己的眉眼官司,她干脆利落的告退,并宣布明日此时她还来。 -- 这些消息一件件儿送进钟粹宫。 不光钟粹宫,嘉妃的启祥宫,愉嫔的永和宫,舒嫔的储秀宫都接到了消息。 大伙儿都乐得不得了,只觉得连宫里过年连排七天的流水戏都不如这个好看! 风水轮流转。虽然平日看起来,贵妃的人缘照着纯妃差出八里地,但真到了倒霉的时候,一月前看贵妃热闹的人,今天自然也会看纯妃的热闹。 这就是宫里,得宠被人嫉,失宠被人踩。 -- 听到木槿不断回话的高静姝固然觉得解气,但毕竟是心里有了底儿不至于喜出望外。 可嘉妃就不同了,听闻了牛乳事件,险些笑到桌子底下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丰润艳美的脸上露出了十分的笑意:“难得贵妃这回都出手了,还打的这样准和狠,咱们不顺水摸鱼一把,岂不是亏得慌?” 正月初三,皇上往阿哥所去看儿子们时,除了皇后外,还带上了有儿子的嘉妃和愉嫔同行。 嘉妃抓住机会笑语嫣然:“皇上,六阿哥的满月恰是正月十四呢。” 自打皇上登基来,每年过了正月初十都会往圆明园去,正月十五于圆明园山高水长处赏烟火宫灯,最早也要二月初才回紫禁城。 “臣妾请旨,今年咱们后宫姐妹们还有没有幸随皇上去圆明园看烟花?” 言下之意,皇上您是觉得六阿哥的满月宴重要呢,还是历年往圆明园过元宵的旧俗重要? 皇上显然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此时摸着四儿子的脑壳,有些沉吟。 皇后目光漫过嘉妃,笑容如常道:“皇上奉皇额娘,携诸臣工往圆明园赏烟火是旧例,既如此,臣妾留下操办六阿哥的满月礼吧。” 皇上一摆手,各位乳母忙上来将阿哥们领走抱走,大阿哥最年长,带着弟弟们去背过年的诗词为乐。 见孩子们都去读书了,皇上才负手而立,淡淡道:“皇后自然要随朕去圆明园。稚子不必过于娇贵,交给内务府操办即可。” 实在是孩子夭折率摆着那里,皇上不欲为一个没满月的孩子耽搁自己的行程,倒是折了福气。 嘉妃在旁笑道:“那臣妾等都不得参加六阿哥的满月宴了,可要去给纯姐姐陪不是呢。” 她一听皇上都不肯皇后留下,连忙给自己找补一下,生恐皇上让她留下主持此事,毕竟皇后下有生养经验的妃位,除了被主持的纯妃,就只有她了。 皇上随意点了点头。 显见觉得内务府办理就行,别说皇后,连个妃位也不必留下。 嘉妃喜上眉梢。 皇后敛容应是,心知肚明皇上对纯妃,大概是有不满的,偏又因纯妃在坐月子不能直接发作,于是便格外不给颜面。 皇上确实是这样想的,贵妃有一句话说到他心里去了:纯妃还没当上贵妃,就这样欺负起人来,要真当上贵妃,高氏还有地方站吗? 再然后呢,她这个生了两子的纯贵妃,对皇后又会很敬重吗? 皇上必须要冷一冷她的心。 -- 正月初六,皇上到了钟粹宫,凝神看了看贵妃笑道:“气色养的好了些。” 高静姝也笑眯眯:“心情好气色就好。” 皇上捏了捏她的下颌:“小气。” 他也知道,钟粹宫至今还每天给咸福宫送四斤牛乳,连下大雪都不间断。 不过这对皇上来说,都是小事,他提过一句就罢了。又说起了正事:“朕将重华宫茶宴定在了初八,钦天监算着,是个文曲星大亮的好日子。” 高静姝心道:钦天监真有本事,茶宴规定是正月初二到初十,他们每年都能在这儿短短八天扒拉到一个文曲星大亮的日子,文曲星可真够累的。 皇上见她笑吟吟一脸不知愁滋味,不由想起几位御史的上书,不外乎是说:高氏一族,高麟入军机处的时日要比高斌早,然而高斌却能享茶宴殊荣,外人见了不免怀疑皇上因宠失正,为贵妃而抬其父。 为此,鄂尔泰跟张廷玉这两个稳坐茶宴头两名的人还争论了一番。 皇上是个要名声的人,就有些不痛快。 又有人上书,高麟乃嫡出,且为高氏一族的族长。高斌不过庶出,便是有功绩,也是父兄教导的功劳,朝廷赏爵位还是先酬赏其父母,再至子女。譬如雍正爷赏年羹尧的军功,也得先将一等公加在其父亲年遐龄的身上,没个儿子直接越过老子的礼。 然而另一派又反驳:高家早就分家,高斌多年来在外为皇上忠心耿耿办差,今年回京正该勉励其劳。若是凡事都只按照长幼有序,岂不是打击臣子上进之心,以后各世家名门的幼子竟都不必用心办差了! 当场在御书房吵成了一锅粥。 “皇上?”高静姝见他陷入了沉思,便问道:“皇上可是累了?” 高静姝心道: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睡吧,在我这儿坐着,我还怪不自在的。 现在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在钟粹宫的生活:当周围的人都尽力围着你的喜好和心情转的时候,很难不适应这种舒适。 可皇上一来,她在钟粹宫顿时就退居了二线,所有人从围着她转,变成围着皇上转,连着她也得转起来。 皇上的沉思被她打断,便索性问道:“你最信赖的两个宫女是紫藤和木槿是不是?” 高静姝脑中警铃大作:“皇上,臣妾虽再不敢抗旨,但这两个人可不行,您再挑别的宫女服侍吧。” 皇上:…… 紫藤和木槿都是高家千挑万选了在宫里帮衬贵妃的人,其一就是相貌一定要朴实无华。皇上再想不到,贵妃能将任何人都扭曲到自己要纳妃嫔上头。 皇上恨得又抬手拧了她的腮一把:“朕与你说正事。” 高静姝瞬间做乖巧状:“皇上请说。” “若你钟粹宫中有一事难决,她们二人各执己见,且说的都有几分道理,你会如何?”这话他只会问贵妃,不会问皇后。 因皇后聪慧,几乎一听便能明白他背后之意。 当年在潜邸的时候,皇上有时还会把前朝事儿拿来与妻子说两句,以防她在后宅与命妇应酬出错。 可自己做了皇帝后,他反而渐渐再也不与皇后说起前朝的事儿。 皇后,只能坐镇后宫。 女人,不能将手伸到前朝。 皇后、太后,都不能。 可说给贵妃就不要紧了,她是一点儿也不明白朝局的。 高静姝心里一突。 不好意思,她还真的明白。 乾隆前十年,鄂尔泰跟张廷玉的两党之争,热闹的出了名。这场旷日持久的党争,直到乾隆十年鄂尔泰过世才止住。 皇上登基九年,终于是烦了被两位顾命大臣掣肘吗? 她心里想着,口中就慢了两拍只是随口道:“紫藤凡事讲规矩,木槿却是灵活些只讲后果,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的话……” 她目光凝聚回来,努力笑得如往常一般漫不经心:“可臣妾才是钟粹宫的主子呀,臣妾选自己喜欢的那个主意。” 皇上见贵妃眸子澄澈,映出自己的面容。 年过而立,这张面容上早已褪去了初登帝位的紧绷和青涩。贵妃眼瞳里映出来的,是个心思如渊如海的帝王。 哪怕鄂尔泰与张廷玉是父皇留给自己的顾命大臣,命自己凡事不决都要请教二人,可如今时过境迁,他才是这世间唯一的决策者。 皇上露出了笑容,执了贵妃的手,觉得微凉还替她呵了呵,然后才带笑打趣道:“你当谁都似你这般任性吗,只凭着自己性子来?” 可心里,却已经有了决断。 -- 柯姑姑从前在养心殿当差时,不大在意妃嫔之事,如今被分到贵妃宫里,细细观察皇上待贵妃的态度,便觉得这份工作还是挺有前途的。 果然皇上回养心殿后,不多时,李玉又转了回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捧着湖缎、锦缎、纱缎、绸缎、云锦倭缎各十匹。 他笑吟吟道:“皇上命两位姑姑去库里挑些上好的贡缎来送来给娘娘,特特说了,要挑些颜色不俗的。” 大约两位姑姑实在为难,不知道什么颜色在皇上眼里俗,所以几乎搬了个调色盘过来。 倒是没有大红大绿大金,只是些稀罕的芙红、天水碧、玉白、虾青、鹅黄、朱紫、飞霞、松石绿等色。 因是年下,李玉接到的赏赐就是拴着红绳的一个小指大小的金如意,打的十分精致。 “娘娘赏赐的这样贵重,奴才不敢受呢。” 高静姝笑道:“李公公先别忙着客气,这是年下的礼,可不是每回都有。” 李玉这才笑着收了,然后又打千儿道:“回贵妃娘娘,皇上说了,正月初十一早,就启程往圆明园去。请娘娘早些收拾着,尤其是日常要用的药罐药丸,可千万别忘了。” 等李玉走后,木槿就问道:“娘娘,柯姑姑自然也要跟您去圆明园的。那纯妃处送牛乳之事就到此为止?” 主要是除了坐月子的纯妃,宫里主位以上的妃嫔全都跟皇上走,观众都没了,还要继续吗? 高静姝斩钉截铁的摇头:“不行,我说了送到她出月子,别说少一天,少一分少一秒都不行。” “继续送。” 木槿不由看向柯姑姑,谁料这位也道:“娘娘说的有理,做事怎好半途而废?娘娘放心,就算老奴跟您去了圆明园,也务必将此事安排的妥妥帖帖再走。” 高静姝拿起手边的燕窝对着柯姑姑举了举:“来,我以燕窝粥代酒敬姑姑一杯。” 正文 第28章 子女 紫禁城里的年, 是天家锦绣繁华里的百戏、歌舞,丝竹管弦,但众妃嫔聚在一起, 最爱说的还是咸福宫的笑话。 宫里甚至兴起了互送牛乳点心的风气。 因六阿哥的满月宴,皇上要往圆明园去, 各宫主位就提前送了六阿哥满月礼给纯妃, 然后拍拍衣裙随着圣驾一并到了圆明园。 -- 先帝爷修整圆明园是花了大心思的,曾道:“秦有阿房, 汉有上林,唐有绣岭, 宋有艮岳, 吾虽不行奢靡之事,但亦有圆明园。”之得意之语。 毕竟先帝爷是个完美主义兼强迫症,要做就做最好的, 半点不让人糊弄, 很少有官员能在雍正爷眼皮底下摸鱼。 他老人家连爱犬的狗窝狗笼都要亲自设计,并且不断改进折磨了内务府一年有余。更何况他本人常住的别苑,自然更是百般设计了图纸,命工部与内务府用心督造,终成万园之园圆明园。 皇后在紫禁城住长春宫,往圆明园后住的是长春仙馆。 贵妃则入住万方安和馆。 高静姝喜欢这处院落。彼时正是淅沥萧萧落着雪花,飞雪有声,正好落在万方安和馆的一片竹林中,格外像书中描绘的“连翩瑟瑟,声韵悠然, 逸我清听”。 自打来到这里, 高静姝从未觉得心里这么安静过。 她长久的坐在窗边, 隔着壁嵌玲珑木架望出去,只觉万方安和馆布局幽邃,曲折有致。兼之飞雪碧竹,苍冷青翠之气扑人眉宇。往院落外看去,亦不是宫道红墙,而是园林精巧,琅玕森然,水木明瑟,雅洁可人。 紫禁城跟这儿比起来,顿时就显得又逼仄又压抑。 高静姝原本还觉得自己钟粹宫四室一厅的大房子很够用,可见了这万方安和馆,顿时都不想再回钟粹宫了。 怪不得打雍正爷起,每年都要在圆明园盘桓数月,实在比宫里住着舒适的多。 据说皇帝所居的九州清晏外,大宫门五楹,门前左右六部三院以及内务府各处都设有办事所,几乎就是微缩的皇城,住在这儿也丝毫不耽误朝事。 -- 到了圆明园,皇后的笑容似乎也比在紫禁城里明快一点。 高静姝坐在她下首,叽叽咕咕跟她说起自己留在紫禁城的宫女,仍旧风雨无阻给纯妃送牛乳之事。 皇后含笑听后才道:“不说她了。倒是你额娘今日递了折子进来,说是身子痊愈,想进来给你请安,本宫已经准了她和你妹妹明日进园子。” 高静姝眼睛一亮:“多谢娘娘。” 两人还未及再说话,便听外头报皇上驾到。 皇上不是自个儿来的,身后跟着的除了李玉,还有福禄寿喜四个太监,一人手里拎着两盏琉璃花灯。 晶莹剔透的琉璃灯体上,烧着栩栩如生的花枝,宛如花叶旁逸斜出,从灯中绽放开来一般。 “今年御窑厂里,唐英带着人共烧出来十二对花灯,只有这四对上佳,旁的多少有些瑕疵,或是晕色,或是花枝形态呆板。朕都瞧不上,就索性没拿来你们瞧——倒是弘昼正巧在一旁,说他不嫌弃,要拿出去给人瞧,便将另外八对都抢了去了。” 皇上话语中似乎在责备和亲王胡闹,脸上却带笑。 雍正爷子嗣少不说,还曾经冰冷酷炫地亲自把儿子过继出去(弘曕),更严重的就是开除出黄带子(弘时),所以皇上现在唯一硕果仅存的正经兄弟就是和亲王弘昼。 和亲王是个疏荒落拓的脾气,在京里晃来晃去地惹事,皇上也不计较。有这样一个弟弟,才越发显得他是圣明君主。而且时时宽宥一下这个皇弟的小错儿,还能体现一下自己的孝悌之情。 皇后深知皇上心意,笑意温慧:“和亲王就是这样的孩子脾气,也是皇上待他亲厚,他在皇上跟前儿才亲近自在。” 然后又夸这四对花灯:“难得是样式精巧,难为这花不局促在灯上,倒是枝叶舒展,等亮起灯烛,一定好看。” 皇上跟皇后说话素来觉得极为省心,好像字句都合拍似的,于是颔首道:“这对牡丹的自然留给你。” 然后又转向高静姝笑道:“见者有份,其余的贵妃先挑吧。” 剩下三对儿是芙蓉、梅花与芍药。 高静姝指了芙蓉:“这个。”然后又指了芍药:“和敬公主喜欢芍药。” 皇上抚掌而笑:“你倒是会替朕分派,朕已然给和敬烧了两对玉兔灯。”言下之意,这些花灯是赏给主位嫔妃的。 高静姝一时没有领会皇上的言下之意:“公主都十三啦,皇上还烧给她小兔子。” 皇上似笑似叹:“是啊,一转眼和敬都到了可以许人的年纪。”见皇后难得面露紧张,皇上就安慰道:“朕就这一个女儿,自然要多留她两年。从圣祖爷起,宫里公主就出嫁晚,留到双十年纪也是有的。” 皇后这才舒了一口气。 皇上便指了这芍药灯道:“既然贵妃这么说,朕也不能小气,这对芍药花的就留给和敬玩吧。” 皇后含笑:“臣妾替和敬谢过皇上——只是今儿一早大阿哥就来寻着和敬一同骑马去了,等她回来,臣妾叫她去九州清晏给皇上谢恩。” 皇上微不可见的蹙眉。 大阿哥永璜的生母在皇帝登基前就过世了,被追封哲妃。 虽是庶出,但永璜到底是皇长子,正统礼教向来是无嫡立长,满人入关久了,也难免学起了汉人的礼教。 于是皇上对这个皇长子面上不大显,其实心底颇为看重。 心里对永璜就比对旁的儿子标准严格,此时听说就不悦起来:年前他考永璜一道策论,永璜答得就极平常。此时不说加倍用功,居然一到圆明园便先寻了马带着妹妹出去撒欢起来,这般惫懒如何成事! 心中便记下一笔:等过了元宵定要将几个阿哥的师傅叫了来提点一番。 只是当面并没有露出心意。 皇上登基多年,早已修的面上八风不动。将这样不快的心思在心里转过一回,又若无其事收敛起来。 甚至见贵妃颇有兴致地看那对梅花灯,还笑道:“这株雪里红梅烧的也极漂亮,难得有种清逸的风骨,朕原以为你会喜欢这对灯。” 高静姝歪头打量:“雪里梅花,格外清寒,皇后娘娘,您觉得这幅图像不像娴妃?” 皇后细看了看,唇边笑意加深:“这傲雪寒梅虽有风骨,却仍是花朵的柔弱纤美之姿,娴妃为人,不像花,倒更像雪地梅花树下插着的一把宝剑。” 寒光凌冽的锋利,刚不可折。 高静姝拍手而笑:“娘娘形容的极是。” 见话说到这里,皇上还只是含笑,丝毫不提将这对灯送给娴妃之事,皇后不由一叹。 娴妃生的有种英姿飒爽的美,虽说不太和皇上喜欢的那种娇柔之态,但美就是美,皇上原也是很能欣赏的。 娴妃入潜邸不过半年,皇上就登基为帝,因娴妃出身满洲大姓又是先帝亲赐的侧福晋,皇上虽没给贵妃位,却也给了妃位,还赐住翊坤宫,可见看重她人品贵重。 起初娴妃也是颇得皇上青眼的。 可娴妃与皇上之间似乎总差些缘分,两人言谈颇似君臣对奏毫无亲昵,且娴妃脾气刚硬,别说不会撒娇,就是正常说话都像是御史劝谏,听起来简直是铁骨铮铮一条硬汉。 不知道的,以为她跟皇上是魏征与李世民呢。 皇上渐渐地也就淡了。 娴妃为人又不喜邀宠,皇上对她淡下来,她举止反而更加刚强自重起来。 有一年皇上在她宫里多喝了两杯酒,第二日起来随口玩笑了一句:朕在你这里难得破一回例,倒是险些误了早朝。 原是调笑的,谁知道娴妃立刻跪了请罪,说臣妾未劝阻皇上少饮,坏了规矩,臣妾有罪。并且自罚了三个月的月例。 顿时把皇上顶到了南墙上无话可说,自己没滋没味,还来跟皇后抱怨了一回。 从那后,皇上去娴妃处就更少了。 倒是太后极喜欢娴妃重礼数又格外稳重的性情,颇为给脸,于是娴妃索性就按着自己的步调过自己的日子,恩宠对她来说,似乎没那么重要。 高静姝不知皇上曾经被娴妃拿规矩怼过,此时还仰着脸问道:“皇上,这对灯不给娴妃吗?旁人也不配这雪里梅花了。” 皇后不及阻止,好在皇上也不生贵妃的气,只是点了点灯上的梅花:“梅花傲雪,朕的公主也该有这份傲气,便一并给了和敬吧。” -- 于是嘉妃坑完纯妃后的好心情,在正月十二日后,全部消散不见。 四对花灯,三对在皇后母女处,一对在贵妃处,她作为跟来圆明园的妃位,觉得甚是没脸。 对着自己心腹宫女紫云抱怨道:“皇上也忒偏心了!眼里除了皇后和贵妃还有哪个?纯妃未跟来圆明园,这四对灯,原该皇后、贵妃、娴妃与我四人一起分的,或是只给皇后也罢了,咱们都是妾室不敢争,可怎么偏又给了贵妃!” 一打开话匣子就有些止不住:“还有那重华宫茶宴,总共十八个座位,富察氏竟有两人位列在场。皇后的伯父历经三朝位高权重也是该当,可皇后的弟弟傅恒才多大?二十来岁的年纪,就做了内侍卫统领大臣不说,竟还跟诸位大学士一起位列重华宫茶宴!皇上真是偏足了心!” “再有高家……” 说来嘉妃倒是更恨高家,因她金家和高家都是内务府包衣出身,皇帝一登基,高氏抬旗了,而她生了个儿子后,金家却还在原地踏步。 于是望着被抬旗的高家,真是羡慕的眼里出血。 紫云忙劝道:“娘娘且看日后呢,您到底是有四阿哥的。皇后娘娘自己的嫡子没保住,空有一个女儿,贵妃更是从来没生养过,苦日子在后头。” 嘉妃摆摆手道:“罢了,你不必用这些没意思的话劝我,难道我是纯妃那样的蠢货不成?八字没一撇,就冲出来当出头鸟跟贵妃别苗头,叫皇上这般不痛快。纯妃这回也是白生了个阿哥,一点子脸面也没落下。本宫可不干这样的蠢事。” 不过说起自己的儿子来,嘉妃神色稍霁,终是有所安慰。 然而霁到了三日后,又晴转多云转暴雨。 正月十五日夜,皇上在前朝赏宴后,回后宫与皇后一起奉太后往‘山高水长’看烟火。 合宫其乐融融。 然而正月十六晨起,皇上就忽然翻脸,将诸位皇子的教汉课的师傅,教满语的谙达以及伴读的哈哈珠子,照料起居的乳母等人都训斥一番,又训诫诸皇子用心读书务正,再不许放纵贪玩。 竟连生母处都不许皇子多去。 嘉妃一闻此讯,就像是被晴天霹雳劈中了脑袋,从未这般难过,忍不住躲在屋里哭道:“我十月怀胎养下的儿子,打满月后就被抱去了乾东五所,若没有皇上的恩旨,每旬才能见一回,一回也就一个时辰。” 她伸出一只手:“我每天都掰着手指盼着他的生辰,我的生辰,冬至、过年、万寿——这些日子他才能回我宫里待上一日。” “原本皇上不太计较,若是本宫求一求,一月总能多见两回四阿哥。可现在,皇上要抓皇子们的功课,只许生母每月初一十五见一回!我生他一场,难道母子情分就这样浅薄吗!” 吓得宫女来捂她的嘴:“娘娘这抱怨的话可说不得。况且皇上是对诸皇子寄予厚望,才命在阿哥所一并养育,一应功课都是皇上亲自安排人教导。若是如圣祖爷时,妃嫔的第一子都要送去旁的高位嫔妃那里养育,岂不是母子情分更淡。” 宫里人人都知道,孝恭仁太后跟雍正爷关系那样冷淡,都是雍正爷自小认了旁人做母亲,没在德妃膝下,反而跟在孝懿仁皇后膝下长大的缘故。 嘉妃这才止了泪,是啊,儿子出息最要紧。况且被皇上亲自管束,总比成了旁人的儿子强。 本朝的家法,虽不比明朝前期,无子的妃嫔要殉葬这样惨无人道,但却另有一种残酷。 后宫女子一旦生下阿哥公主,低位嫔妃的子女多半按照皇上的旨意,被交给高位的嫔妃抚养;或者如当今皇上一般,为了避免母子情分过深,将来后宫前朝沆瀣一气,再现九龙夺嫡的惨状,阿哥公主们一出生就一律交由阿哥所的嬷嬷们照管。 横竖就是要亲娘告别。 高静姝听了都替她们觉得戚戚然。 知道纯妃满月后也要将孩子送走,她都没有为此幸灾乐祸。 同为女子,她能想象,从当娘的那里带走孩子,实在是世间最锥心之痛。 柯姑姑见她听说此事后,坐着郁郁寡欢,还以为贵妃在伤感自己膝下空虚,无一儿半女。 于是便屏退了众人,上来劝道:“从前娘娘心胸不开,身子日虚,自然胎气难以凝聚。如今娘娘放宽了心,又有林太医这样的国手好好调理,还愁日后没孩子?据老奴所知,别说娘娘还不足三十,便是三四十岁上有孩子的妇人也比比皆是。比如主儿的额娘,高夫人便是儿女双全的有福之人,二小姐不就是夫人三十六岁上才生的幼女吗。” 高静姝心道:论起妇产科常识来,那你可有点班门弄斧了。 柯姑姑见她还是不开腔,越发劝道:“嘉妃娘娘生子是二十六岁,愉嫔娘娘是二十七岁上才有了五阿哥,纯妃娘娘更是比您大两岁,这不,才诞下六阿哥。所以您的年纪生子没问题,只别急才是。” 高静姝一怔,不由道:“是了,皇上的后宫妃嫔里,晚育的倒是多。” 二十六七岁,在现代是合适的婚育年龄,可在古代,可就妥妥是晚育了。嘉妃和愉嫔竟都是服侍了小十年才有了第一胎。 柯姑姑阎王一样的脸上露出了隐秘之色,她靠的更近了。柯姑姑深知面对贵妃,你不要跟她绕弯子,否则她可能就跑偏了,于是直接道:“奴婢从先帝爷起就服侍在养心殿,男人嘛,各有各的喜好——咱们皇上并不太喜欢年轻姑娘。” 高静姝震惊的看着她:又来了,又来了!车姑姑又出现了! 柯姑姑说的口干舌燥,高静姝还亲自给她递了个贡橘——自打上次的蜜柑事件后,皇上格外赏了她两碟蜜柑不说,内务府也深谙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的道理,拼命给贵妃送柑橘,于是高静姝这里水果颇为泛滥。 姑姑见贵妃亲手给她递橘子,还有点感动,于是说的更详细了,甚至还练笔带画,令高静姝听得叹为观止。 她到底是学医出身,其实许多生理知识是明白的,之所以听得这样津津有味,就是想看看古人的车,到底能开到什么程度。 谁知越听越面红耳赤:我错了,我还很浅薄。在这方面,古人绝对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直到林太医来请平安脉,柯姑姑才意犹未尽的暂停。 -- 因太医是男子,且林太医还是个生的不错的男子,所以每回太医来请脉,一定都是在正厅,门户大开,院子里的宫人就算听不见林太医说话,也得都能看见林太医的举动才成。 高静姝遗憾想到:果然跟电视剧里不同,要给皇上带个绿帽子实在是难度很大。 太医有人盯着,而侍卫更不必说,从不能落单行动。哪怕是傅恒,每次奉命去长春宫拜见皇后这个嫡亲的姐姐,都有公公陪同在侧。 寻常宫嫔别说想给皇上头顶添一抹绿,当真是难如登天。 此时柯姑姑在就更磊落了,她本就是御前的人,她自己在这儿一站就够了。 高静姝近来确实又有些不适:“林太医,大约是元宵节那夜赏烟火赏灯睡的晚了,这两日我都觉得胸闷气短。” 林太医把完脉,颇有魏晋风度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躬身道:“娘娘心思阔朗后,果然身子好转了许多。只是娘娘自幼就不强健,还要善加保养才是。” 高静姝心道,古代贵女的运动量摆在这里,谁都强健不了。 于是便问道:“那本宫日常多出去走走可有益处?” “自然是有的,娘娘多活动一二,比吃药还强呢。” 得了太医的金口,高静姝准备开春后,加大自己的活动量。 一时木槿进屋来回,有两个宫女违背规矩自行出了门。柯姑姑立刻变了脸色杀将出去:反了他们了,居然还敢在她眼皮底下做耗! 屋里便剩下木槿在近侧。 她对高静姝道:“今早奴婢便发现了这两个宫女鬼祟,现在才说,也是为了让林太医给娘娘带句老爷吩咐的话。” 她去请林太医的路上,林太医便请木槿制造个能说话的机会。 “娘娘左寸沉数,乃心火旺盛;左关沉伏,乃气滞血亏。所以娘娘总是气短虚弱,手足冰冷,臣这里倒是有一更好的方子,只是……” 高静姝道:“怎么?药材难得吗?难道我这病需要什么千年人参,极地雪莲之类的珍品吗?” 她瞬间脑补到,皇宫里只有一朵雪莲,若非皇上急着驾崩是不能用的这样的情节,并且问出了口。 “不,不,并非如此。太医院囊括天下药材,何况娘娘又身份贵重,再没有不能用的药材。”林太医有点无奈:“纵有天下至极罕见的药材,反而不能用在贵人身上了。” 未经试验,就算功效被吹得天花乱坠,谁又敢把什么世间唯一一株天山雪莲往皇帝嘴里塞啊。 皇帝掉一根眼睫毛,太医全家脑袋都跟着落地。 所以太医院万事求稳。 林太医连忙把被贵妃扯歪了的话题再拉回正轨:“是有几味药,跟娘娘现在服用的坐胎药犯冲。” “我还在服用坐胎药?!”高静姝惊了,这些日子她喝各种药膳有点多,还真不知道其中有一味坐胎药。 林太医也懵了:“娘娘长久无子,打三年前就禀了皇上,命太医院众人一一把脉,然后由夏院正和微臣一并斟酌的药方,您喝了两年余了。” 高静姝脸色沉下来了:“可我如今已经做下病根,自然是治病要紧,还喝什么坐胎药啊。” 林太医跟木槿:…… 这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啊! 林太医是知道贵妃对子嗣的期盼的,甚至这两年身子越来越差,也少不了一心求子却不得的伤感所致。 所以这回,林太医是想跟木槿一起好好劝劝贵妃的:一时停了坐胎药没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养好自己的身体母体健壮才能剩下健康的皇子啦之类的话想了一箩筐。 谁知现在贵妃率先发了火,嫌他没有停坐胎药。 因被贵妃抢了话以至于无话可说的林太医,只能躬身请罪。 高静姝此时已经转过弯来,不由为从前贵妃苦笑:这样的身子骨,就算挣命似的遇喜生子,孩子又怎么能好,她自己说不得也要折寿多年。 她摇头道:“林太医请免礼,是我急躁了。就按你的新方子来吧,我想着总要先养好身子再说子嗣之事。” 林太医一点也不计较贵妃的态度,反而宽慰的不得了:贵妃肯这样想,就是他烧的各路高香终于开始显灵了! 贵妃要早点开始为了自己身子骨发火,也到不了如今这般地步。 于是他愉快的下去开药去了。 -- 林太医告退后,木槿上来换茶,眼睛里含着深切的担忧:“娘娘,您这是不想要跟皇上的子嗣了吗?” 她是知道原来娘娘多么想留下一个跟皇上的孩子。 木槿很乐意看到娘娘不会情深一片被感情蒙蔽了智商和双眼,但也不希望贵妃矫枉过正连孩子都不要了。 高静姝沉郁道:“生个儿子就被抱走,一年见有数的面,生个女儿倒是见得多些,却养到十几岁就要送出去和亲。与其到头来摧肝断肠,不如不要也罢。” 旁人不知,她却知道,连固伦和敬公主最后都是和亲蒙古的下场,何况别的公主。便是有幸嫁到京里的公主,如先帝雍正爷的嫡亲妹妹温宪公主,也才二十五岁就香消玉殒。 清朝的公主,真是命最苦的公主群体了。 因而她跟和敬处的好,也是格外肯让着和敬的关系。是知道哪怕是金枝玉叶,将来也有和亲的苦要吃,趁她还在闺中,就以快乐为上吧。 见木槿还要再劝,高静姝便道:“又不是喝了绝子汤药,只是先调养我自个儿的身子,来日是否有孕就看天意吧。” -- 高静姝为不存在的女儿发愁,高斌则为已经存在的贵妃女儿发愁。 他宦海沉浮多年,一直未失君心,可见锐意进取外并不乏谨慎小心。 因而这九年来,他极少亲见贵妃,多半是通过妻子和幼女来传递自己的思想。可年前贵妃抗旨险些失宠,又致自身重病几乎不治之事接连传出,高斌实在想亲自见一见长女。 尤其是在幼女回家,说起姐姐对高氏一族要送女儿进宫的反应后,高斌觉得,贵妃这个女儿似乎还可以抢救一下。 皇上早允了:到了圆明园,许高静姝见一面阿玛。 -- 高静姝看着眼前这位便宜父亲。 只见他面庞清癯,眉目周正,观之清朗峻毅风度翩翩,身上更有种在朝堂身居高位多年才自然带着的淡然却又不容置疑的气度。 她不由想起这位阿玛的升迁之旅:雍正爷在位期间,短短五年,高斌从苏州织造升至授广东布政使,而后调浙江、江苏、河南三省副总河,兼揽两淮盐政——全都是实缺肥缺,非天子心腹不能担当。等皇上登基,更是蹦到了江南总督的一品大员位置上。 简直是优秀到可怕的一份履历。 所以高静姝格外敬畏起来。 -- 高斌先是以臣子礼数给贵妃请安。谢过赐座后才在下方锦杌上坐了,然后问起了正经事。 “臣年前就听闻贵妃娘娘抱恙,较以往不同,高家上下惴惴不安。” 高静姝轻声道:“阿玛尝尝皇上赏的新茶。” 高斌是个识货的人,一看这茶肯定知道,今冬总共才进上几斤,能这会子有的,肯定是得宠的妃嫔。想来也就能知道贵妃复宠,让他放下心来。 高斌叹了口气,见屋内只有紫藤木槿服侍,语气就也从臣子转为一个父亲:“你自入王府服侍皇上来,从来都是圣宠优渥,有的话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如今经了一次波折,想来能听几句为父的真心实话了。” 高静姝也不由严肃起来,认真道:“阿玛请说。” 高斌语气温和如三月春风,柔和的不带一丝力度,慢条斯理道:“嫡出的两儿两女中,我一向最疼你,因为你没有脑子。” 高静姝:…… 她有些发怔的望着用慈父口气下蠢货定论的高斌。 高斌却依旧温柔和煦:“娘娘原不该做个贵妃,当年要不是被选入王府,我定会给娘娘寻一个宽厚纯良,性子温和的夫君,许一个姻亲简单的低门小户,由我庇护着过一辈子。” 他深深叹气,语气又是担忧又是遗憾:“偏生娘娘入了宫,天不开眼,竟还得到了皇上的恩宠。” 高静姝发誓,自己绝对从里面听出了高斌的不可思议,以及诧异皇上多没有眼光才会宠爱自己这样的隐藏含义。高斌这样轻飘飘两句话,气得她五脏六腑都转着圈的疼。 且不说自己这两个月来殚精竭虑,在宫里很是树立了一些威风。便是原来的贵妃,虽是心慈手软,但却是至死不曾害人的善良女子,高静姝听着这轻蔑的话语,忍不住拍案而起。 于是她立马搁下茶盅问道:“在阿玛眼里,难道满宫里就我一个傻子?”我可是刚搞定纯妃呢。 谁知高斌露出了入门后第一个笑容,眼角都笑出了细细的纹路:“时间紧迫,这样的自省之言,娘娘不必再说。” 高静姝来到这里几个月,第一次被人噎的无话可说。 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高斌。 高斌见女儿好似小动物般瞪圆的双眼,语气的急促,不由叹气道:“年前容儿出宫后,还说娘娘如今有了好大的进益,说话做事条理分明起来,如今看来仍旧是这般行事急躁,听风是雨。” 高斌的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认命般的洒脱:“果然茅塞顿开一朝顿悟这般的奇景,也只是传说罢了,落不到咱们寻常人身上。” 高静姝拒绝再跟这位便宜父亲对话,只在心中默念: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莫生气……果然还是好生气! -- 高斌故意撂下几句轻蔑狠话,见眼前的女儿虽然难掩气恼,但却忍着没有发作,更没有因自己这几句难听话,如往常一般落泪赌气跑开,不由眸子一亮:难道容儿说准了,娘娘真的经此磨难,改过了脾性? 那真是他们家的无上福气! 于是只是更加仔细打量高静姝,于是此刻父女俩一个琢磨,一个忍气,屋内安静如死。 紫藤险些要晕过去:天啊,老爷怎么能这样说娘娘,娘娘居然没有当场伤心欲绝的哭死过去,难道是被骂傻了!天啊!天啊! 但是作为一个忠仆,此时她不得不站出来。 她在高斌跟前“噗通”跪了:“老爷冤屈了娘娘,娘娘一颗赤子之心在皇上身上,这才得了皇上的看重,而自打去年病过一回,娘娘已然将从前的急躁都收了,对皇后恭敬体贴,更求了皇上身边的嬷嬷,将宫务打理起来,再不曾糟蹋银钱,亲近小人。” 说着紫藤却替主子委屈的哭了出来:老爷说的也没错,小姐原不是这里头的人才,若是嫁个老爷的门生,娘娘生的美又性子软和,上头公婆捧着不敢管束,下头丈夫上进恩爱,这日子说不定多么和乐!总好过去年那般快要病死了都无人照看,还要自己想通了撑着爬起来去请罪,又是哭又是跪的才活了下来。 紫藤这一哭,却把各怀心思的父女俩哭的醒过来。 高静姝虽然也有些心酸,却顾不得眼泪汪汪,只想说点什么取信于高斌:自己在宫里的安稳日子,跟外头这位父亲的帮衬可分不开!自己这回还想通过他的手,从内务府进点能使的人呢,要是他一万个看不上自己,给的人不但不听自己的,只怕会跟祖宗一样盯着自己安排自己,那还不如不要。 在她开口前,高斌却先说话了:“姝儿,难为你了,这性子算是磨出了三分。” 仿佛是心疼女儿的成长,亦或是觉得自己不能庇护,于是他眉目里带了三分黯然。 然而再抬起头来的瞬间,这份黯然却化作了坚毅,甚至带了几分冷漠,露出了个一个优秀政客的职业素养:“姝儿,既然你现在明白过来,便是我们家的福气。你既然是贵妃,就该与为父一起,撑起家族的兴旺。” 正如皇后之于富察氏。 高静姝精神一震。 高斌肯认真跟她说话,就是个好兆头。 “当今皇上登基已然是第九年,再不是初登大宝的年轻皇帝,对辅佐大臣毕恭毕敬。更不是当日无人可用的宝亲王,对我这样的包衣都客客气气的。” 高斌脸上掠过一丝嘲讽:“皇上初登基,就将你封为贵妃,为咱们高家抬旗,隆宠优渥,更是将许多重要官职给我,叫我做江南总督监管江南诸事,那是帝位不稳,那时候,你在后宫得宠失宠,其实对高家无甚影响。你的得宠,只是为咱们家更增光辉。” “可如今,当今已经是威服四海的帝王。”哪怕知道无人,高斌仍旧是将声音放到最低:“九年前,张廷玉见皇上,皇上都是起身亲迎如待师长,可今岁,皇上却当众斥责了张廷玉拖延迁误,倚老卖老。” 高静姝心里发寒。 说出来高斌也不会信,但她其实比这里的任何人都知道,乾隆这个皇帝的独断专行与不容僭越。 这才是乾隆九年,在将来,乾隆会越发成为一个不容任何人冒犯一毫的皇帝。所有碰触了他帝王权利这道高压线的人,统统得去死。 连自己的儿子也可以斥责至死,何况臣子。 高斌叹了口气:“姝儿,从此后,高家一半在你父兄身上,一半却要在你身上了。哪怕你不能一直得宠帮衬家里,也要知道不能行差踏错,连累一族。先帝爷一朝年家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何况咱们家除了抬旗这种虚荣耀,实权上根本比不过手握兵权的年家。” 高静姝下意识攥紧了手里一柄玉如意:“父亲,咱们家没有兵权,岂不是更安全些?” 高斌一笑:“安全?对皇家来说,手握兵权的武将才值得上心提防。文臣嘛,无非是多费点口水,皇上一旦圣心翻转,随意就处置了。所以姝儿,文臣更要求个善始善终。咱们家便是不能一直这般荣耀,要得细水长流的退下来,不能树倒猢狲散的败了。” -- 高斌走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心情比来时放松许多:君恩的反复无情,终于让这孩子清醒起来,能听得懂人话了。 三房想要送女儿送入宫分宠,还由大哥高麟帮着走门路,走通了太后的关系。 对这件事,高斌已经犹豫了一整个新年:若是动手脚扯下他们倒是不难,可只怕瞒不过钮祜禄府上和太后,殃及贵妃;可若是随了他们去,若送进宫个心机深沉的,贵妃只怕会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钱。 自从幼女打宫里回来,说姐姐与以往不同振作明白了好些,高斌就将此事一直压在心底,准备自己考一考贵妃。 起初的故作失望,语出轻蔑,及至后来的肃然嘱托,都是要看看贵妃的应对。 现在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或许从此后,不必他从宫外殚精竭虑的护着贵妃,单打独斗。而是可以与贵妃里外联手,一起力保高家不倒! -- 高斌面上沉静如水,心里却是翻涌如江海。 直到跟李玉撞了个对脸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李玉躬身道:“高大人,皇上召您往九州清晏去回话。” 自己的失神落在李玉眼里,高斌也并未慌张,反而略侧首用力眨了眨眼睛,似乎逼退泪意一般,这才道:“有劳李公公了,请前面带路吧。” 到了九州清晏,皇上却没问起贵妃,只问户部钱粮之事。 高斌也似寻常汇报朝政一般道:“今冬雨水少,恐来年有旱,若是农收受影响,只怕税赋要吃紧。” 汇报完朝政,高斌告退。 皇上这才一瞥李玉,李玉就在旁憨厚道:“奴才瞧见了,打从贵妃处出来,高大人就神思不属,还有些含泪之意。” “奴才想着,高大人一生只得两对嫡出儿女,自然是格外放在心上。” 李玉就见皇上脸色带出一抹或许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大约也就是高斌这样娇惯,才养出贵妃这般自在的性情来吧。” “也罢,高斌这些年也算是兢兢业业,打潜邸时就为朕办差事。朕看在他这份忠心上,对贵妃也要宽容些。” 李玉低头:真的吗?皇上您真是看在高大人的面子才对贵妃不同的? 许多话说出来,或许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解释。李玉脑袋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荒谬的想法,以至于他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他偷偷咬了下舌尖,让自己脑子空空,这才带着憨厚可亲的笑容奉承道:“皇上英明,高大人必感念圣恩。” 正文 第29章 截胡 除了刚被皇上紧了皮的皇子们, 其余人在圆明园的时光还是很悠闲自在的。 这日皇上带了皇后与贵妃在‘北远山村’的暖阁赏雪。 北远山村是先帝雍正爷曾经自行耕种为乐之地。先帝爷较真,说是要体验耕种,就当真开垦了一片土地。且也不用红墙绿瓦, 只用黄泥筑就墙,墙头上还长着杂草。数楹茅屋, 两行青篱, 连土井都打了一口。 宫中阿哥公主每年春耕时候,还会被皇上拎过来体验一下生活。据说春日里, 这里分畦列亩,佳蔬菜果, 景色十分别致。 此时虽是冬日, 不见麦苗菜蔬,但因无假山层叠,倒是一片开阔, 大雪落在青篱上清新可爱。 茅屋里的桌案都是一整块木根子雕出来的木桩桌, 此时上头除了金华酒,就只摆了四样下酒菜:乳皮卷、鸭子火熏汆豆腐热锅、炙羊肉、笋干豆干双拼卤碟。 皇上拣了一块笋干吃:“都不是什么稀罕菜色,朕叫他们按着外头乡野间的小酒馆的菜品来布置,也当吃个野趣。” 皇后执着酒杯笑道:“这熏肉是用荔枝壳和甘蔗熏出来的,用入味的整鸭浸入浓汤煨制两个时辰,最后汆入豆腐——外头小酒馆哪里做的出这个?” 高静姝只望着桌上酒肉,却只能吃乳皮卷:“皇上明知道臣妾不能喝酒,也忌油腻,偏叫了臣妾来看着,又吃不着。”说着起身要告退。 她是真不想来, 皇上可能把自己当成了舜帝, 想来个娥皇女英, 赏梅赏雪经常叫了皇后贵妃一起。可高静姝不想插在皇上与皇后中间。 皇上用酒杯点了点桌子:“坐。” 高静姝没办法,重新坐下来,用筷子戳了戳乳皮卷以示不忿。 偏又让皇上看见了:“看到这乳皮卷朕就想起你给纯妃送牛乳之事,都离了紫禁城还特意安排了留在宫里的人去送,直送到六阿哥满月。”皇上语气似笑似嗔:“怎么就生就这样小气的脾性?” 高静姝先认错:“皇上说的是。”而后又长叹:“做人真是难。做好人更难。” 皇后抿嘴笑替她搭台阶:“贵妃怎么忽然发这般感慨?” 高静姝不看皇上,只对皇后道:“娘娘您说,有人抢了我的牛乳,我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不说,还无私奉献,每日都送了新的去给她,这还不够?还要被人说小气呢。” 皇上忍俊不禁,也对皇后道:“真是无法了,连朕都不能说她一句。” 皇后摆手:“臣妾可不是大理寺,断不来是非对错。” 然后看了看外面的雪景道:“马上就要到二月了,这大概是今冬最后一场雪吧。” 二月二龙抬头,过完二月二,年基本上就到头了。 见皇上点头,皇后又问道:“纯妃打发宫人来圆明园给臣妾请安,又请求来圆明园侍奉圣驾。” 纯妃出月子也十来天了。 皇上却还一直没有恩旨命她往圆明园来随驾,而儿子却已经被依着宫规抱走,送到了阿哥所。 纯妃又是伤心又是心慌。 眼见得今年就要大选,新一波的秀女就会像御花园春日的鲜花一样开满宫廷。这会子她就算做不成贵妃,也决不能失宠啊。 皇上停住酒杯,先不答这话,反问皇后道:“皇额娘预备将秀女大选定在几月?” 三年一大选,并没有特别固定的月份。 主要是皇上太忙,正月过年不必说,二月更忙,祭祀社稷、行藉田,开经筵。 四月清明则谒东西陵(遵化和易县);五月端午,七八月份多为木兰秋狝,亦或是像去年那样往盛京旧都去祭拜,况且八月份还是乾隆自己的万寿。 再往后九十月份国家为了秋收税赋从上至下忙起来,十一月份是太后娘娘的万寿并冬至隆重的祀天大典。十二月份,十二月份又准备过年了。 所以高静姝也很佩服康乾两位皇帝,在这么多固定活动中,还能挤出时间六下江南,真是“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 她在出神,皇后却在回话:“皇额娘的意思,三年前的七月大选,着实热的燥人,还有几个秀女得了暑热不得不移出去。今年想在六月前将此事完了,她老人家也好松口气。” “况且去岁七月诣盛京谒陵,今岁皇上必要木兰秋狝的。” 满蒙之间的来往联盟,一向是本朝皇帝所重视的大事。前头的几位皇帝主要靠联姻,后宫一大半妃嫔都是来自蒙古。从康熙爷以来,后宫里蒙古的嫔妃渐渐少了,多指了公主嫁过去和亲。 除了和亲外,每年夏日,皇上多半还会携带八旗将士前往木兰围场,与蒙古诸部的首领来个‘友好又震慑’的会面,举行一下围猎活动。 皇上去岁就因为奉太后回盛京看望老祖宗们的英灵,所以未有木兰之行,今年肯定是要去的。 果然皇上点头:“这才是大事。至于小选倒是不用劳动皇额娘,大选前后,抽个空就完了。” 大选选满蒙汉三旗在旗女子充实后宫并指婚给宗亲,小选则是包衣出身的选宫女。 太后她老人家还能发表点对季节的要求,皇后对此根本三缄其口任凭皇上安排。 皇上点头道:“命钦天监算日子和礼部定一定,然后行文,发往八旗的二十四都统、直隶各省的八旗驻防以及外任的旗员处,命秀女上京吧。争取定在五月端午前完了大选。” 高静姝在旁边看自己的指甲套,盯着上面红宝石小珠子攒出来的石榴花,却又被皇上抓住偷懒出神,就直接安排道:“皇后劳累,大选自然要你亲力亲为,小选不过是选宫女,都有定例在那里,可叫贵妃和三妃帮衬一二——尤其是贵妃,省得她日日坐着发呆。” 高静姝:…… 皇后笑应了是。 正事说了个遍,皇上才端起海棠花小酒盅再饮一杯道:“既如此,今春索性一直住在圆明园罢了,等大选再挪回宫里。” 主要是前几年朝堂上总是有些麻烦事,不是废太子之子谋逆案,就是两广的苗叛,亦或是大臣们结党营私案。 今年却有个好兆头,正月里准噶尔部噶尔丹策零便归朝恭顺,皇上龙颜大悦赐使臣图尔都宴。 眼见国无大事,皇上便想今年在圆明园多松泛些日子,忙完大选小选,再去木兰秋狝。 高静姝心道:嗯,选完新妃去围猎,这真是快乐的一年。 -- 过了二月二,纯妃才从紫禁城被接了来。 因皇上要在圆明园久住,皇后还做主接了几个今年新承宠的答应常在,并几个素日见驾不多的贵人来,也算是给她们一个机会,看能不能再得几分盛宠。 否则大半年都被扔在紫禁城,皇上回来后,只怕更连她们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如今高静姝对皇上无甚感情,自然觉得皇后为人极好,能体谅旁人的苦楚。 况且这次一并被接来的平常在,又是个安静和气的性子,多了她,每日还有个一同去请安的人,高静姝对此没什么意见。 可后宫多得是不乐意的人。 嘉妃大概以为在这件事情上能跟高静姝同仇敌忾,还特意跟她抱怨过一回:“皇上渴盼嫡子,每逢初一十五一定都会去皇后宫中——皇后娘娘倒是碍不着自己,所以拿咱们做起大方来。如今圆明园的妃嫔也不算少,大家一月也见不到几次皇上,偏又接了这些人来……” 高静姝听得烦:“哦,那本宫去向皇上说说嘉妃的意思?” 嘉妃戛然而止,心道贵妃这是得了失心疯吗,怎么连她原本最关注的皇宠也不在意起来。 从前她用皇宠背后蹿腾贵妃去跟皇后闹,几乎是百试百灵,难道现在贵妃真的长了脑子? 高静姝讨厌嘉妃拿自己当枪用的样子。 而且嘉妃明显用的漫不经心,都不肯好好用心骗她,真是拿人当傻子看。 再想想纯妃也要过来,高静姝就摇着头踱步走开,留下还在调整自己心态的嘉妃。 -- 二月四日。 昨夜到达圆明园的纯妃,第二天早早就来给皇后请安。 在高静姝想象中,终于做完月子杀回后宫的纯妃大概要寻自己报仇。 可与她的想象大相径庭:纯妃表现的格外温柔和顺,因产育而有些丰腴略带微肿的面容上,都是情真意切的笑容,语气也是又亲热又不乏恭敬,态度好的不得了。 “臣妾多谢贵妃娘娘的赏赐,当真是体贴到人心里去了,若没有娘娘的大度,臣妾那里少了牛乳用,只怕真要难熬了。” 好似钟粹宫一日日送去的牛乳真是及时雨,是贵妃真心帮衬她,而非故意打她的脸一般。 到底纯妃位份高,嫔位及以下可不敢对着她开腔,仪贵人明显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而嫔位之上,高静姝只要不说话,娴妃一贯是不理会这些的,嘉妃也因为刚坑过纯妃,面上反而更要亲热客气,所以众人一派言笑晏晏,亲如姊妹。 不知纯妃的脑子是不是随着诞育阿哥后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总之她前些日子的骄纵之气全都不见了,见人就是笑,言谈和气,再没有带刺儿的样子。 对此高静姝的反应是:物反常即为妖,人反常要作耗。 倒不是说她认定纯妃是个多恶毒的人,而是位置决定脑袋,纯妃作为现在妃位第一人,儿子和上进心俱全,一直在瞄准贵妃位置,两人是天然的不对付。 所以任凭纯妃百般放低了身段与她修好,她也只是冷处理,拒绝纯妃的亲近。 她可不想让纯妃动不动来她的住处串个门。 但无论她怎么冷淡,纯妃待她却是一日比一日谦恭亲和。 高静姝被她搞得发毛,忍不住去问皇后。 皇后便道:“她这是从孕有两子的骄傲中醒过神来了。也是为了儿子,要开始爱惜自己的羽毛。” 说完就听见贵妃在下面哼:“爱惜羽毛得是雄鹰,她一个鸡毛掸子有什么可爱惜的。” 皇后:…… 上次贵妃说纯妃是黄鼠狼扑鸡毛掸子——空欢喜一场,就差点让她呛到,她就不明白了,贵妃哪里做过打扫的活计呢,怎么会这么执着于鸡毛掸子? -- 二月初六合宫家宴的时候,当着皇上的面,纯妃更是做足了样子,亲自给皇后捧了一回盏,又特意给贵妃斟酒赔礼,说“出了月子臣妾开始整理宫里事务,这才知道那起下人骄纵僭越,竟然敢得罪钟粹宫,臣妾怒极,已然罚过了板子。”更道:“只是到底得罪了娘娘,还请贵妃再发落。” 高静姝都无话可说了:这世上不怕刺头,就怕能狠心将腰弯到尘土里的人。 况且世人都是同情弱者的,纯妃示了十足的弱,连自己的脸面都扔到地上任人踩,实在是做足了姿态。 这会子高静姝要真顺着她的话踩上去,反倒落了下乘。皇上高不高兴不知道,太后肯定是不会喜欢的。 皇上见贵妃没有刻薄纯妃,只是笑眯眯的不搭腔,不由莞尔:也难为她了,不喜欢纯妃自然不肯顺着纯妃的台阶下来。可好歹没有直接掀翻了对方的场面,还知道笑一笑。 于是皇上便道:“贵妃,既如此,你便饮了这一杯吧。” 高静姝仍旧不肯与纯妃接触,听了这话也只将杯子对着皇上敬了敬,饮了一杯果子露。 纯妃颇为尴尬。 高静姝倒是不尴尬:她已经修炼出来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比如纯妃,脸上的窘迫都要化作实质掉下来。 皇上既不忍苛责贵妃小性,又觉得纯妃到底刚生了阿哥是有功的,便自己赞了纯妃一句‘知错能改,温恭柔顺’,全了下纯妃的面子。 纯妃当面谢恩,回宫里自然还是咬牙:皇上这就是提醒她,要一直温良恭敬,不要再生出从前僭越之事。 更恨贵妃当着众人还一点脸面不肯给她。 不过想想儿子,纯妃又一切都能忍耐了。 大阿哥永璜已经定了伊拉里氏为福晋,春日就要完婚的,大婚后自然就要开府,离皇上就远了。 只看大阿哥的福晋家只是中等人家儿,就知皇上并非视大阿哥为继承人。不然只看皇上当皇子时,先帝爷给他定的亲事就可知了,那可是世代簪缨的富察氏。 纯妃私下道:到底是没有娘的孩子,哲妃没福气,皇上登机前夕骤然身亡,皇上纵然追封了妃位,也是为着皇长子生母的脸面。 但没有个母亲时常在皇上跟前儿站着,实在是差些事。 严父慈母,皇上待儿子们可是格外严厉的。没有母亲的转圜,大阿哥的性子有些个过于淡漠要强,皇上有些不满。 据她打听所知,这次皇上忽然收拾阿哥们的师傅和身边服侍的人,就是因大阿哥带了和敬公主去纵马,让皇上觉得他耽于玩乐。 纯妃想着:再往下也该她的三阿哥出头了。为此她也不能继续惹皇上不悦。 -- 纯妃自回去计较她的大事,高静姝则将林太医招来问自己心中的大事:她什么时候才能喝酒。 年节下人人杯子里都是酒香四溢,唯有她是各色果子露。 宫里以糖为贵,蜜饯和果子露都搁了重糖,喝的甜腻不已。 她是真的怀念喝酒了。 高静姝酒量很不错。 那时候大学对面有个小小的清吧,但凡实验告一段落,她与舍友都会去喝酒庆祝,直接上长岛冰茶这样颇有酒劲的酒。再点一份炸的松香酥脆的红薯,淋着酸甜的番茄酱;一份烤的滋滋冒油的香肠拼盘;用酒杯盛着的切成块插着小纸伞的爽脆可口酸黄瓜。 十点以后有驻唱的歌手到了,在略昏黄的灯光下一首首懒洋洋的唱歌。 一杯长岛冰茶后,她还会加一杯海盐啤酒,配着新鲜出锅的炸鸡翅吃,冰凉微咸的啤酒与唇齿间炸鸡翅的肉香,让人能忘却所有的烦恼。 一直喝到凌晨才穿过马路回宿舍。 凌晨学校街道里空空荡荡,她与舍友手挽着手,一起踩着马路牙走。 喝到微醺的人笑点格外低,一个人踩空两个人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到半天走不动路。 回忆里原本平常的日子,现在却闪闪发光起来。 高静姝想,我真的太需要一杯酒了。 要是没有了朋友们,还不能喝酒,人生未免太痛苦了。 -- 林太医对这个问题倒是不意外:皇上善饮,后宫妃嫔多少都能陪饮些,太医院都配惯了醒酒汤。 他没有立刻回答贵妃,而是仔细请过脉后才道:“回娘娘,微臣的方子里与酒并无相冲,况且虽说饮酒伤身,但少饮些倒是能舒筋活血,只是娘娘最好饮烫好的热酒,也不要用酒力深厚的澄酒,倒是喝点温厚的黄酒……” 林太医再说什么,高静姝几乎都没听见了,她光听见,自己可以喝酒! 并非她不注重自己的身子,而是两个多月调理下来,她自觉身体恢复了一些,所以才准备开始追逐灵魂的快乐。 见贵妃高兴,林太医心里立刻打了个突,连忙道:“娘娘,大悲大喜的时候切不可饮酒,更忌借酒浇愁,心里闷着事喝酒伤肝脾……”说着长篇大论的一番药理,然后出门又嘱咐了一遍木槿和紫藤才算安心些。 他可是怕了贵妃了。 这几年来贵妃不知保养自身,只争圣心之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高静姝这两个月的悔改不足以动摇林太医的原有印象。此刻见贵妃又要喝酒,心中警铃大作,觉得贵妃故态复萌,果然又要走向歪路。 所以请脉更勤快了,甚至改成了一天两次。 -- “一天去请了两回脉?”嘉妃坐直了身子,宫女紫泉点头道:“正是呢,按说贵妃瞧着面色日渐好转,可不知怎的太医去的更勤了。” 嘉妃心里一震:“别是有喜了吧。”然后又摇头:“前两日贵妃刚因月事去敬事房摘了绿头牌呢。” 紫泉试探问道:“这林太医可是高家送进太医院的,自是忠心耿耿,忽然跑的这样勤,莫不是贵妃有什么不好,但未显露出来?” 她家娘娘照着纯妃又差儿子又差资历,在排队上贵妃岗的队伍里,嘉妃自然排在后面,于是既盼着纯妃出事又盼着贵妃倒台。 也算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嘉妃冷笑:“你跟着本宫日日见着呢,她有什么不好,面若桃花似的!别说身子骨,瞧着心情都极好。”她忽然一顿:“这林太医是不是那个风姿颇佳的太医?” 紫泉点头。 她们宫女们虽碍于宫规,不能跟侍卫太医们产生私情,但都是饮食男女,年纪相当,自然会格外关注这些异性。 她们还私下评过太医们的颜值呢。 这位林太医要不是年纪大一点,肯定能压过新进太医院的程太医位列榜首。就这,许多小宫女还对着排行榜不满意,说林太医虽然年纪大些但不仅没有苍老之色,反而更增成熟风度,更迷人了好不好。 为了太医们的颜值,险些彼此打成一团。 紫泉的心思在这些事儿上一转,就明白了嘉妃的意思,她愕然道:“娘娘是觉得贵妃跟林太医……” 不能够啊,太医看诊可是周围宫人十数双眼睛看着的。 嘉妃深深一笑:“本宫没有那么傻,贵妃对皇上的心,这么多年谁也看得出来,怎么会突然转向一个太医。可你别忘了,林太医一直负责给贵妃看诊,其实是不太合规矩的。” 太医都有轮值,按理说轮不到妃嫔挑选。嘉妃纯妃等虽都有相熟的太医,但也不能保证每次都点他来请平安脉。 至于妃子真的有恙有孕,更不会由着一个太医说了就算数,都得过三个太医的手,才会把脉案递到皇上跟前。 就是为了杜绝太医与妃嫔勾结之事。 可一来贵妃位份很高,二来皇上偏疼,三来贵妃又实在不好伺候,旁人谁都不想沾手,所以才渐渐地成为了林太医专职伺候贵妃。但就算这样,伺候皇上的太医院医正夏太医,还会每月去给贵妃请一次脉。 嘉妃不怀疑贵妃,但笑容仍旧如水波荡漾开:“私情这种事,谁能说得明白呢?” 如今钟粹宫有皇上的柯姑姑守着,再不像从前筛子一样,打听个消息那么容易。 所以嘉妃也不准备搞个栽赃陷害,免得把自己栽进去。 反正此事也不需要证据,流言才是世间的杀人利器。 她对着太阳看了看自己葱管一样的指甲,叹道:“可惜此事牵扯的大,不能忽然而起,总得有个由头。罢了,横竖也不急,且慢慢等着吧。” -- 高静姝此时还并不知道嘉妃瞄准了她的生活作风问题,她眼前最大的问题是,大boss召唤了她。 太后听说‘贵妃潜心礼佛,宁愿自己少六个伺候的人也要留给佛祖’这样的虔诚事件后,便命贵妃来陪她跪经三日。 高静姝慌得要命。 顿时把喝酒的事情抛到了爪哇国去。 皇上来瞧她的时候,只见爱妃如同木兰围场里头被围困的小鹿一样惊慌失措,甚至在屋里团团转,就忍不住要发笑。 高静姝自打穿越以来,从没觉得乾隆这张脸这么可亲。 此刻她忙行礼问安,然后迫不及待发出自己的疑问:“皇上,这小佛堂之事都是年前的了,太后娘娘如何突然翻出此事?” 目光还颇为幽怨,这事是皇上出面解决的,莫不是他没解决好吧。 皇上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屈起食指扣了扣她的眉心:“真是没良心,朕当日出手替你了了这桩事,今日听说母后召你,又特意来宽慰提点你,你就这样怀疑朕?” 高静姝连忙堆笑,又给皇上万福:“那请皇上指点我。” 皇上携了她的手坐下:“别怕,这回皇额娘不是要为难你。” 高静姝连忙撇清道:“太后娘娘哪回也不曾为难臣妾。” 皇上莞尔:“是,母后慈和,那你怕什么?” “太后娘娘对皇上来说是慈母,对臣妾来说却是威严,您倒是好好告诉臣妾,太后如何忽然要召臣妾去?” 她可不觉得太后是喜欢她,以至于要两人捆成一对儿礼佛。 “朕今年定了贵妃礼制,原是要升一位贵妃的。还是皇额娘护着你,说你做贵妃很好,暂且不必另立一个。又听闻你性子改了些,这不就要亲自教导你。” 骗鬼。 高静姝见皇上这里只能问出这些,又见他眉眼轻松,就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太后也不能打死她。 她就当去军训好了。 -- 高静姝不乐意,大boss本人其实也不乐意。 “娘娘既然应了皇上调理贵妃几日,总不好反悔的。”孟姑姑已经劝上了。 太后摇头:“皇帝明里暗里提过几回让哀家对贵妃教导一二,哀家怎能不应?唉,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皇上面儿上是个极守正统规矩礼法的,一心向着盛世明君去。但到底是先帝爷的儿子,还是有些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的脾性。” “对放在心上的人,他倒是肯用心:皇后多年未有身孕,他都不曾为此出一句责备之言,反而多加宽慰更多多临幸。贵妃脑筋糊涂性子娇慢,他也是瞒着哀家才私下里处置一回。” 孟姑姑也笑:“太后是最睿智的了,什么都看的明白。所以只管受着贵妃的礼就是了——依奴才说,贵妃这回真该对太后感恩戴德,要不是您开口,这会子宫里只怕就有两位贵妃了。” 太后捏着一串碧玺主子:“哀家并不是在帮她。” 孟姑姑低头不语。 她自然明白,太后出言拦住了皇上,面上是对贵妃有利,可实际上,万事都自有其代价。 正所谓爵以赏功,禄以酬劳,嘉奖是要给立了功出了力的人。 可这回贵妃却是犯了错以后,反而得了个好处。面上看着占便宜,实则要吃亏:皇上已有立第二位贵妃的准备,却没能立成,那么对这位独一无二的贵妃,无形中要求就会提高。 总得配得上这份圣恩。 贵妃要还是从前那样挑衅皇上的威严,只怕会不断消磨跟皇上的情分。且贵妃又没有子女傍身,要是哪日皇上真的觉得高氏不配做这独一无二的贵妃,她又能有什么下场。 太后能想明白这些,但她是不会在意贵妃的。 她行事只按着自己的道理来,贵妃能在这宫里活下去就活,活不下去也只好给别人腾地方了。 孟姑姑见太后又念起了佛,开始祈祷‘漫天神佛显灵,皇后有孕’,就悄声退下。 -- 继过年大典后,高静姝再次佩服起了太后娘娘。 从专业眼科医师的角度看,太后如今五十四岁,已经是花眼的年纪了,看近的细的东西都该很不舒服才是,但她老人家仍旧坚持着捡了一个时辰的佛米。 自然,高静姝不可能在一旁袖手看太后拣米。 她同样也得干起来,每拣一粒米还需要念一句吉祥话。 太后口中念得就是:佛祖保佑我大清早得嫡子。 高静姝自然也不敢在这时候搞创新,也跟着祈祷起皇后得子来。 可是……她心里却是知道的,皇后娘娘的嫡子七阿哥,确实是会出生的,可那孩子周岁夭折。仅一年后,皇后就于南巡途中崩逝于济南,只怕跟再次丧子关系甚大。 三个月下来,高静姝早已不再将这些人当成历史书里的人,他们会说会笑,活生生的有喜有悲有算计。 尤其是皇后待她真是没说的,统御六宫更是公正娴熟,人人敬服。高静姝只盼着富察皇后好,绝不盼着她早逝。 于是她就修改了祝祷的词汇。 太后出声祈祷,高静姝便只是喏喏动嘴默念,免得扰了太后——万一她老人家卡壳了,可就是自己的过失。 旁边孟姑姑却定神看了看贵妃的口型。 等终于拣完佛米,太后便让贵妃去东稍间用饭。 到了太后这个地步,大宴上自然都有皇后带着妃嫔左右服侍,可素日里她其实更愿意自在用膳,不必有个时刻观察自己眼色,或者劝膳的妃嫔在边上。自己用还自在些呢。 高静姝告退后,孟姑姑就道:“奴婢留心看了,贵妃娘娘就祈祷着两句:一句是跟着您说佛祖保佑皇后娘娘早日诞下嫡子,另一句是祈祷皇后娘娘的嫡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太后的眉间肉眼可见的就舒缓了。 于是下午,太后就给了贵妃一个恩典,许她亲手给自己剥一个橘子。 没错,能伺候她老人家就是恩典。 高静姝先要了水浣手,用胰子细细的将手洗干净,又用细棉布擦干双手。这才剥了两个橘子,还特意剥的形状优美,皮都是花瓣样散开。 这样认真的洗手倒不是特意讨太后的好,而是她自己的习惯。从前在实验室和医院奔波,一天下来不一定摸过什么脏东西,所以养成了她洗手格外仔细的习惯,还遗憾这里没有流动水。 一朝回到古代,没有抗生素没有各种药物,她可不打算考验下自己的身子骨,凡入口的东西就更讲究了。 孟姑姑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太后吃了两片橘子。 她可是知道:旁的嫔妃剥了柚子橘子等果子,太后一贯是放着但从来不吃的。 太后也是有讲究的好不好。从来妃嫔们奉承她,赶着替她端茶倒水也罢,她还能笑受,最烦的是有一批没眼色的,居然伸手碰她的食物。 最常见的就是剥了莲子柚子等物来送给太后,尤其是剥莲子,因其伤指甲,她们就故意剥这难的,格外来卖好。 可太后一见到她们染着朱红蔻丹的长指甲,雪白傅粉的玉手,心里就腻歪坏了。 就这,手上香料脂粉蔻丹五毒俱全,还碰哀家的食物! 所以夸赞是夸得,可从来不吃。反正妃嫔们献上就走,不会盯着太后吃,其实也不在乎太后吃不吃,只为了表态而已。 可今日,太后亲眼见着贵妃仔仔细细洗了半刻手,又用细棉布将手擦得干爽,这才细细给自己剥了橘子,还小心的尽量不碰到橘子瓣,只剥皮。 太后便用了两口。 然后对她招手:“贵妃过来坐。” 高静姝沉浸在大boss叫我的紧张中,走过去坐在太后榻下的绣墩上。 太后却伸手托起她的双手:“不染指甲就算了,怎么还将从前留的水葱似的指甲都剪了?可惜了的。” 后宫女子可是分外珍惜自己指甲的。 但搁在高静姝这里,要不是剪头发要坏菜,她恨不得把头发指甲都剪了。因贵妃身子虚弱,虽下了大力气保养,但青丝仍旧少了一点光泽,指甲也有些暗淡。高静姝很想都剪了从头再来。 好在她深知除了国丧不能剪发,于是生生忍住,只能剪了自己的指甲。 她这样想着,就这样跟太后说了:“林太医说,身体生机旺盛指甲才能光泽明亮。臣妾近来大病一场,指甲有些暗淡,倒不如剪了重新长。”她的目光落在太后的指甲上。太后是先帝的未亡人,自然不会染得红彤彤,只是也留的细长养的仔细。 高静姝就道:“娘娘的指甲甲缘光滑,面上光泽似珠贝,可见您身子骨极好。” 太后年过五十,在现代算是个中老年,可在古代就是妥妥的老年。虽人人都夸她是长寿之相,但高静姝这话说的实在,一看就不是虚应的吉祥话,自然让她高兴不已。 她不由含了笑:“真有这等说法?” “是啊,娘娘您想想,人的身子是很聪明的,自然要紧着重要的去处,而多养出来的这块指甲是最无用的。如果这指甲都养得好,岂不是说明身子各处都精力充足了,还能有余力供养指甲?” 太后点头:“是这个理儿。” 听到自己身体健康的证据,太后头一回觉得,贵妃说话还挺有意思的嘛。 于是她本想让贵妃待一天就打发她走,最后开恩让她留了三天。 高静姝就结结实实在太后跟前站了三天岗。 她是真的对太后生了敬畏之情。 在她心里,皇后也是绝顶聪明,但太后更多了心思深沉,让她一点也摸不到边底,越呆越畏惧。 这三天,比她在后宫呆了这近三个月还要累。 -- 等终于从太后处毕业,高静姝竟恍惚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之感。 高静姝捧着糖蒸酥酪,听木槿讲这几日的新闻下饭。 谁知木槿一开口就是大事。 “昨儿是二月十五,皇上却没有留宿皇后娘娘处。” 高静姝震惊了:自打端慧太子过世,皇上心心念念是嫡子,又确实爱重皇后,初一十五都雷打不动去陪着皇后。怎么忽然破了例? “是谁?” 木槿道:“是如今住在九州清晏后面围房的一个答应。” 高静姝更震惊了:“什么答应还成了精?” “是皇上这两三月的新宠,但凡不翻牌子,只在养心殿召人伺候,十有八九都是她。真是将其余几个答应和官女子都比的没有地方站。” “昨晚皇上本已经到了长春仙馆用晚膳,谁知有小宫女来请,说是这位朱答应可能怀了身孕。” “可能?” 木槿无奈脸:“是这位朱答应自己说的,月事推迟反酸作呕,是有喜了。但娘娘也知道,月份太浅的时候太医院也摸不出来。个人体质不同,许多妃嫔要到两个多月才能显出喜脉来。” 高静姝点头:“太医院都没摸出来,她自己竟就先嚷开了?万一是个乌龙她岂不是要完?” 木槿点头:“正是这话,可见是个轻浮人。她以此为借口请了皇上去不说,还说头晕目眩,又胃口不开,竟是硬生生将皇上留在了九州清晏。” “呵呵。” 高静姝唯有这两字可表。 皇上是个什么心性。他这会子为了龙胎可能稍微忍让一二,但若朱答应没有身孕,或者来日诞下孩子后,皇上绝对会将她这段时日的账清算一下。 高静姝还是把皇上想的脾气太好了。 他当场就给了个教训。 木槿笑道:“听闻皇上对朱答应道,原本要给她进位常在再挑个好住处搬过去的,可她既然这般不舒服,就等日后再说吧。” 朱答应仍旧只好做个答应,还失去了后宫正式编制。 高静姝点头,愤愤不平道:“真是的,竟然还敢截皇后娘娘的胡!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说完就见木槿一脸惨不忍睹看着她:后宫里截胡皇后最多的就是您好不好,您还说别人? 高静姝:是哦! 于是她修改了一下自己的话:“真是的,不是我,居然还敢截皇后娘娘的胡!” 木槿:……“娘娘!” 高静姝连忙举起糖蒸酥酪挡在自己跟前:“我知道,我知道,我都改啦。” 就是不知道这个朱答应还有没有悔改的机会。 然而很快,高静姝也体验了一把朱答应的截胡技能。 正文 第30章 答应 贵妃与木槿正在讨论胆敢截胡的朱答应, 皇后处便打发了人来。 是青提亲自带了两个老嬷嬷,四个宫女前来。青提跟葡萄对皇后来说,就如同紫藤和木槿对高静姝。 所以高静姝见了她也格外客气, 还招呼人上茶点。 青提连忙屈膝道:“贵妃娘娘折煞奴婢了。”然后招手让四个宫女上前,指了她们手里四匹云缎道:“这是今年新上的花样, 总共就二十匹。太后娘娘处十匹, 裕贵太妃处六匹,剩下的就都在这儿了。皇后娘娘说贵妃这三日侍奉太后辛苦, 理应得这些。” 高静姝见这云缎与以往不同,光芒流转间竟似星辉闪耀, 又听说这样珍贵, 就摆手道:“就四匹都给我?不必了,我就留一匹吧,多谢娘娘的心意。” 青提堆笑道:“贵妃娘娘只管收着, 这是今年的星沙云缎, 不知织造局如何弄出来的新花样。贵妃也是知道我们娘娘的,最喜内敛雅致的布料,这种绸缎纵然做了衣裳也不会上身,倒是辜负了。皇后娘娘已当面回过皇上,将这几匹星沙云缎转送给贵妃,皇上都说只有贵妃娘娘衬得起呢。” 话说到这儿,高静姝只能受了。 青提又指着两个嬷嬷四个宫女道:“因圆明园绣房人手不够,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刚从宫里四执库和绣房调了些人手来,如今贵妃娘娘且用着,不够再拨。” 体贴到旁人需要的前头去, 皇后一贯如此让人如沐春风。 高静姝就连着之前得的缎子一起搬出来, 让她们裁度着做几身新衣, 尤其是星沙缎的,一定要做的出彩:皇上赏了这样难得的料子,自然要看她穿出来。锦衣夜行可不是皇上的风格。 她就得穿的极漂亮,皇上才能高兴呢。 四执库和绣房的宫女都有一手好的花样子,两个嬷嬷先向她献策,围着贵妃道:“如今越发流行襟边及袖端处镶绣多滚几层,甚至出了十八镶十八滚的花样——娘娘如天仙下凡似的,繁丽些必然好看。” 高静姝想起层层叠叠的大袖子就觉得头疼,近来宫里流行袖口宽大的倒大袖,再滚上无数道边,垂手如双铃,显得手腕格外纤细。漂亮是漂亮,但整个人也太复杂了些。 不过高静姝想想乾隆喜欢的瓷器,可见他确实喜欢这种人间富贵花的调调,便应了将星沙缎裁剪的至臻华美些。 两个嬷嬷也不是全然揽功的人,又指了天水碧和飞霞色两匹缎子道:“这颜色极轻柔娇嫩,奴婢们年纪大了,只怕拘泥了,倒不如这些小宫女们说不得有些新鲜法子。” 清装不似汉服宽袼松摆,束起腰身。相反,其袼部紧窄,腰肢如筒,实不太显女子身姿玲珑。于是高静姝便再格外要了两套上袄下裙,类似于明横襕的马面裙,凤尾裙,百蝶裙,将腰身收紧下摆放宽,显得格外飘逸些。就这,高静姝都不敢在紫禁城里穿,只准备趁着在圆明园的时候,日常穿两天,也不敢穿到宴席上。 虽说满人入关换服,是男从女不从,外头许多官宦人家的太太和贵女们也喜欢穿各色的汉服,尤其是江南那边流行尤甚,可宫里头,还是要标准的清装打扮。 一青缎背心的宫女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问道:“娘娘不若做几身紧身的骑装,今年木兰秋狝便可用上了。” 女人讨论起衣服来,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一个多时辰后,几人才拿着贵妃定的花样子,又搬了小山一样的衣料走。 -- 今夜是十六追月之夜,只要贵妃无恙,皇上一般是翻贵妃牌子的。高静姝早早到了九州清晏,再次做起磨墨的短工不说,皇上竟也要她剥橘子。 高静姝心道:真不愧是母子,京城冬天这么干,非要吃橘子,也不怕上火。 她照常浣手然后剥橘子。 皇上在一旁含笑看着。 一边是亲娘一边是爱妃,皇上这几日是十分关注贵妃伺候太后礼佛之事的。往太后处请安后还特意亲自问了孟姑姑,贵妃这几日可有错漏。 孟姑姑也乐意卖好给皇上,何况贵妃并无错处不说,还表现颇好,于是更是事无巨细告诉了皇上,更强调了太后的慈爱:“太后娘娘还留贵妃用了一顿素斋,这几日午膳也都有可口的菜肴赐给贵妃。” 剥过橘子,高静姝再次浣手,等转过头来发现只剩了橘子皮。 她心里埋怨:太后她老人家就吃两瓣,剩下的给了自己,皇上怎的这般能吃,一口不留。 这样想着她就暗戳戳问道:“皇上别用这么多橘子,要上火的。” 皇上执了她的手,拉她来身前站着,笑道:“是爱妃剥的橘子甜。”然后又细看了看她的指甲,也叹了句可惜,然后开始说起养生之道,教她好好保养。 宫里请太医其实是很麻烦的,而且小的伤风感冒就得“清清静静饿两顿”,稍大点的问题就要开始灌药汁子,所以从康熙爷起,几代皇上自己都会研究下医术。虽不精通,但基本的药理也懂一些,也是防着太医糊弄的意思。 雍正爷还自发的研究起了丹方,当然因后果不太美妙,以至于乾隆现在都对道家不感冒,转而更加关注养生。 高静姝认真听着:眼前这位可是皇上里寿命最长的人,杠杠地活到了八十九,自己一定要向他学习。 等皇上说到适量饮酒的时候,高静姝连忙道:“皇上赏我一坛好酒吧。” 林太医自从说完可以饮酒后,颇觉失言,拿出十二万分的精力来盯贵妃,而紫藤木槿更是以圆明园住处无酒来应对贵妃。搞得高静姝想小酌一杯都找不到一滴酒。 皇上听太医说可以适量饮酒,便挥手让李玉将窖藏的各色好酒都取两坛子放在贵妃处,以免日后两人想要对饮还得回九州清晏取。 正说着,小福子低眉顺眼溜进来,战战兢兢道:“回皇上,朱答应说自己头晕不适,请皇上过去看看。” 嚯,截完皇后的胡开始截贵妃的胡了。 高静姝眼看着皇上唇边笑意微微一淡,就在心里先替朱答应点了个蜡。 皇上转头问她:“爱妃说朕去不去呢?” 高静姝痛快点头:“去。”然后率先站起身来:“臣妾陪着皇上去看看这位头晕的朱答应。” -- 朱答应见贵妃也来了,第一反应却是很高兴。 高贵妃的性情她是听说过的,醋妒不容,这回肯定是想霸拦着皇上不许来探视自己未果,所以只能跟了来。 朱答应心里美滋滋:可见自己在皇上心里多重要啊。 既说是头晕,朱氏又是疑似有孕人员,自有太医前来诊脉。 朱答应见了皇上贵妃还是作势要起身的,皇上负手道:“罢了,先诊脉吧。”朱答应不免委屈,皇上竟不曾伸手扶她。 说来也是巧,今日当值的太医也姓个朱,但现在这位朱太医将这位同姓的答应恨得咬牙切齿。 只因他不得不对皇上叩首请罪:“臣无能,暂把不出喜脉。” 虽说女子体质各异,很多人喜脉就是显的晚,太医把不出情有可原,可一回回在皇上跟前说自己请不出来,实在落不下什么好考评。 果然皇上的脸色淡的要命,只施舍给朱太医一个眼风:“下去开方子。” 朱太医口苦:这,这开什么方子啊,朱答应不管有没有孕,但肯定是没病!只好疑孕从有,给她开点安胎药了。 -- 皇上贵妃亲至,自然有宫人太监搬了一个大圈椅和一个酸枝木高凳来请两人坐了。 朱答应见贵妃真的实在的坐了,并没提前告退不说,眼睛还在自己身上盯了好几下,不由咬牙:当着贵妃自己怎么跟皇上说体己话,怎么撒娇呢。贵妃真是好没有眼色。 上回皇上没给自己常在的位份,这会子怎么也得要了来才是。 偏生贵妃还开口:“朱答应看起来气色挺好的,这屋里憋屈,皇上久待也不好。” 主要是高静姝自己不想呆,想走了。 朱答应住的本就是围房,窄小闭塞,因她又怕着了风所以关门闭户的,味道难免就不好闻。可能为着皇上来,朱氏特意熏了一把浓香,两种味道夹杂就更令人不快,高静姝实在坐不住。 皇上只有比她更金贵的,也准备迅速撤退。 可朱答应一听便百般不乐,只觉得贵妃坑她,于是她便要坑回来:“妾原比不得贵妃娘娘尊贵,自然屋舍窄小。只是娘娘如此尊贵体弱,想来这等怀孕的辛苦肯定也是受不住的。因而上天怜悯,必然不会让娘娘辛苦。” 李玉在旁边听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世上竟真有傻大胆! 李玉仍旧低着头却抬起眼偷觑皇上,果然见皇上眉目间聚集起一片阴云。 皇家重视子孙福泽,皇上登基多年心心念念除了嫡子一事外,贵妃一直无孕也是他心中记挂之事。只是他都顾虑贵妃心情,虽流露过期盼,但从未对贵妃无孕加以一句重话。 如今朱答应竟就这么当面叫破,直戳贵妃伤处。 皇上心情骤然恶劣起来。 若是皇上追过星,应该就能理解这个心情。同时喜欢几个明星的话,追星达人都以为自己可以一碗水端平,唯有当两家撕扯起来的时候,才能真的明白自己更喜欢谁:感情比理智向来早一步站队,你的心会自动偏向一方。 皇上此时便是如此。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极重视子嗣的皇帝,且他登基九年来子嗣也稀少,故而只要妃嫔有孕,在此期间只要不犯大过,自己都能体谅。 一切为了皇家绵延后嗣让路。 可现在真眼睁睁看着朱答应刺激贵妃,皇上却立刻就恼了。 再侧脸一看,贵妃面色苍白,朱唇微启显然是黯然神伤,心里一把火烧的更旺了。 -- 高静姝不是黯然神伤,她是吃惊。 方才朱答应当面怼贵妃不会有子嗣,高静姝觉得心口忽然转过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不由错愕。 其实她一直有感觉,毕竟她是一抹幽魂寄在贵妃身上,贵妃残留的情绪有时候还是会影响她:比如对紫藤木槿的信赖,对皇上的自在谈笑,对高家人的亲近在意,可这些情绪都很淡,甚至她自己也很清楚这点残存的情感。 唯有这回,这痛楚来的剧烈。 高静姝吃惊过后不由难过起来:可见贵妃生前有多么渴求一个子嗣,她太想要一个与心爱之人的孩子,这样浓烈的情绪甚至在她香魂消陨下,都这样强烈的留在身上。 短暂的痛楚难过后,高静姝立刻支棱了起来:居然敢咒她!上一个怼她的纯妃都已经被她斩于马下,朱氏这是稻草人点火,自己找死啊! 只是她刚要开口,皇上的手却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温热而有力。同时皇上另一条臂膀直接圈过她的腰肢,半抱半托地将她扶起来,直接拥着她向外走,语气柔和里带着一点高静姝听不懂的情绪:“别伤心,咱们这就回去。” 皇上再转向李玉的时候,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朱氏僭越,以下犯上冲撞贵妃,自今日起禁足此处不得出,找两个懂规矩的嬷嬷好好教教她!” 李玉忙应是。 高静姝:等下,我还不想走,让我再说两句话啊! 偏生此时倒霉的朱太医又开好了方子进来,准备递给皇上过目。皇上却看也不看:“朕将朱氏交给你了,她若再有头疼脑热,朕便革了你的差事!” 朱太医膝盖一软连忙跪下,眼泪都要飚出来了:我这是倒了哪八辈子的霉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值班太医啊! 朱答应见惊变突起,一时还在半张着嘴发呆呢。直到见皇上拥着贵妃已经走到了门口,才慌慌张张要下榻,口中叫着:“皇上,皇上听妾身解释啊……” 李玉一个眼神,早有宫女太监上前死死按住朱答应,还小心的避开了肚子。 更有小福子机灵的不得了,送着皇上贵妃出门后接着死死关上门。然后一改在御前的卑微憨厚,立刻挺腰腆肚道:“你们小心伺候朱答应,从今日起,答应再有不痛快,就得先把你们送去慎刑司!” 然后目光又落在哭闹的朱答应身上:这位最好真的有身孕,否则可要倒霉了。 -- 一路走出围房,还有两个‘碰巧偶遇’来给皇上请安的答应和官女子冒出来,皇上却俱是冷着脸,连个免礼都没说,直接拥着贵妃继续往前走,就让她们这样跪着。 “皇上。”高静姝扯了扯龙袍的袖子。 皇上这才放手,目光沉沉道:“孩子总会有的。” 高静姝笑了起来,她直到今日才觉得,贵妃对皇上的情意深重,并非全然错付。 她替贵妃笑起来。 然后对皇上坦诚:“皇上,臣妾前些日子停了坐胎药。” 皇上用力反握她的手。 “皇上放心,臣妾不是绝望了,而是要先养好自己的身子,以后若有福气,才能给皇上生个健康的孩子啊。” 其实为了自身计,高静姝现在肯定是不愿意在古代这种条件下生产的,这话不能直接告诉皇上罢了。 皇上颔首:“好,你好好调养,咱们的孩子虽来得晚却一定是个有后福的。”顿了顿又道:“就算天命真的不顾,朕也会给你一个养子,不让你膝下无依。” 大清后宫向来有低位妃嫔的孩子要交给高位妃嫔养育的旧例,只是当今乾纲独断,不肯后宫沾染皇子,故而将皇子们集中管理,也就省了这回事。今日居然肯开口许诺给贵妃一个养子,自是爱重。 贵妃甜甜一笑:“臣妾多谢皇上。” 然后又连忙道:“不过有一件,臣妾可不要朱答应的孩子。” 皇上这才终于开颜笑了笑。 -- 圆明园的绣房人手是不足,可原也短不了贵妃娘娘的,何况皇后还又特意派了人来帮衬,绣房也着意奉承,第三日就将七八套衣服一并送到了贵妃处。 这几日宫里也很热闹。 后宫里的消息,一向传得快,况且又有皇上默许,于是此事的始末就很快传了开来。 比起朱答应禁足一事,皇上许贵妃一个养子的事儿倒更让别的妃嫔耿耿于怀。 只是贵妃自从病后,作风由清傲变得犀利很多,纯妃已经以身试法,冲上去丢了两回脸了,旁人就更是有些畏惧。于是这两日清晨,高静姝倒没听到什么不入耳的酸话,反而有几个年轻的贵人常在上赶着恭贺贵妃。 也是想跟贵妃拉拉关系,若是贵妃想要儿子,说不得会举荐她们去侍寝呢。 高静姝见此,还有点高手无敌的寂寞之感。 -- 不过后宫里是从不会缺新闻的,嘉妃耳报神也不知怎么长的,总是格外灵,像是后宫里的播报鸟。 如今临近三月,天气渐渐回暖,晨起请安的时候,妃嫔们就春装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衣裳告一段落后,嘉妃就开口了:“说起春装来,皇后娘娘宫里不是有个极灵透秀美的绣房宫女吗?”她掩着唇笑着抛出石破天惊的话来:“听说昨夜皇上还召幸了她,咱们又要多一位姊妹了。” 高静姝见纯妃都面露诧异,不由对嘉妃的情报系统叹为观止。 皇后依旧是八风不动的稳重和气:“皇上念在她是长春宫的人,就给了答应的位份,只是到底还在圆明园,没有指派宫室,今日便没有出来。等晌午后,她自会去各位妹妹宫里磕头。” 紫禁城长春宫,圆明园长春仙馆都是皇后的居所。 皇上做皇子时,先帝爷亲赐长春居士之名,而皇上又将两处长春宫都赐给皇后,可见敬爱嫡妻。 既然是中宫之主的宫室,自然没有妃嫔能够附住,如今这位新答应还没有搬走,也就是还未曾跻身正式编制,跟养心殿围房里的答应是一样的地位。 纯妃也笑:“皇后娘娘的人自然是不错的,臣妾就备好赏赐,等着见这位妙人。” 嘉妃就对纯妃笑道:“咱们虽未见,贵妃却是早就见过了。” 高静姝呵呵冷笑:“我都不知道,你又知道啦?” 嘉妃略微一噎,心道我不跟二百五计较,然后继续笑吟吟道:“娘娘说笑了,臣妾是听闻这新答应给您裁了衣裳。” 高静姝回想了一下当日六人,先将两个嬷嬷的脸打个叉号,再想了想四个宫女,确实有一个生的娇美秀丽,如同一朵初放的新荷。 只是宫女的衣裳除去正月和万寿节外,都是不许穿红的,平素无非是淡绿、深绿、青色这些树枝子成精一样的颜色,袖口、领口不许绣艳丽花纹,头上不许超过三件首饰,更不许涂脂抹粉,一系列不许下来,再好的容颜也只能显出五分来。 嘉妃见她似乎在努力回想,就抿嘴笑道:“贵妃娘娘天姿国色,见了旁的美人大约就寻常,这会子还想不起呢。” 然后又向皇后恭敬亲热道:“还未请教娘娘,这位新答应什么来历?”能在皇后宫里冒出来得宠,莫不是家里有出息的父兄吧。 谁知舒嫔忽然冷笑道:“宫女出身,还能是什么来历,无非是个包衣罢了!” 嘉妃的脸色就难看起来,她也是包衣出身,自然忌讳这个。可让她跟舒嫔呛上,她又有点不敢。 只因舒嫔来头实在很大。 她的曾祖父纳兰明珠多出名就不说了,再往下数亦是一串显贵,祖母直接姓爱新觉罗,是铁帽子王康亲王杰书的嫡女;其父纳兰永寿,名字都是康熙爷亲自取的,做到过议政大臣,其母乃正一品光禄大夫含太公之女,封诰也是一品夫人。 舒嫔十三岁选秀入宫,初封是舒贵人,七天后就变成了舒嫔,自然都是因为她高贵的家世。 所以这两三年虽说她恩宠并不丰,资历又浅又无儿女,可还是没人敢惹她。 高静姝看到舒嫔骤然发飙,也有些了然。 舒嫔不太得宠她是知道的,因为乾隆个人审美,对娇柔的汉妃的喜爱原就胜过满蒙妃嫔。何况舒嫔年纪又小,进宫时才十三,皇上虽给体面位份,但真没拿她当个正式妃嫔看。 看后宫妃嫔得宠和生子的年纪就知道,乾隆是有点熟女控的,纵观他一朝,得宠妃子的生育年纪多在二十五岁以上。 舒嫔原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可这会子又冒出与她一样年轻的小宫女来得了恩宠,自然忍不住冒火。 舒嫔呛了一下嘉妃,见皇后的目光望过来,虽不情愿却也只得起身请罪:“臣妾失言了。” 皇后也就放过这事儿,缓声道:“若无事就散了吧。魏答应晌午后自会去各位妹妹宫里磕头。” 已经站起身行告退半蹲礼的高静姝宛如被雷劈了,魏答应?! 姓魏,又是富察皇后的宫女,高静姝脑海里立刻浮现一个人:生育了下一任皇帝,大名鼎鼎的令妃,未来的孝仪纯皇后。 她身子忍不住晃了三晃。 “主儿?”紫藤扶着她:“娘娘身子不舒服?” 高静姝摇了摇头。 纯妃和嘉妃立刻关切的围上来,看起来比紫藤还要着急上火:“贵妃娘娘怎么了?臣妾打发人给您叫太医去吧。” 高静姝:“你们帮我个别的忙如何?” 纯妃亲热道:“贵妃娘娘吩咐便是。” “帮我个忙,像娴妃一样视若无睹的从我身边走开好吗?” 两妃:…… -- 魏答应往各宫磕头,各宫主位自然要备赏赐。 高静姝有些想不起当日平答应进钟粹宫的时候,贵妃备的是什么。于是她问了问木槿,准备来一套一样的。 “当年给平答应的是什么来着?” 木槿尴尬道:“当时,当时娘娘大约忙着,只是让奴婢去告诉平答应,在后侧殿呆着别出来。” 高静姝:……怪不得她脑海里没有任何印象。 最后还是木槿自去备赏,按着现如今宫里的规矩备了湖缎,洋缎、杭细,绵绸各四匹,赤金南红玛瑙镯子一对,银叶缠丝翠玉钗一对。 这礼绝不算薄,比之前几年赏新人的已经翻了番。 先帝爷是厉行节俭的人,皇上刚登基时自然三年无改父之道,皇后更是节俭的表率,自然后宫妃嫔也有所收敛。 可乾隆本性是个喜奢丽华美,一应都要繁花锦簇才好的性情。皇后又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并不约束其余嫔妃跟自己一样简朴,所以这几年来后宫里奢靡之风渐长,如今连份子钱都水涨船高起来。 逢年过节的衣裳首饰更是妃嫔们争奇斗艳的重点,所以不得宠的妃嫔还真的是有些过不下去。 比如愉嫔,就因娘家不显,本人宠爱极平常,虽生育了五阿哥,皇上日常赏赐并不忘了她,日子却也过得紧巴巴的。 比如今日要赏魏答应,同为嫔位,愉嫔就不能比舒嫔差出去太多,否则就没脸面,于是只得边心疼边叹气去搜刮库房。 主位娘娘们都支出庞大,要不得宠,要不就得有个强盛的母家,这日子才能过舒服。 而两者兼具的贵妃,过得就更滋润了。 -- “娘娘到底是怎么了?”紫藤在门外拉了拉木槿的袖子:“方才魏答应来磕头的时候,娘娘倒是没什么不快,更不曾为难,只是按着例赏了她,问了她的名姓而已。可自打魏答应告退,娘娘便心情很低落似的。” 木槿也想不明白,按理说,一个答应罢了,从前都不至于,何况是现在。娘娘上回被朱答应顶撞了,回来都不曾怄气,怎么这回不过是见一见魏答应,就怏怏不乐起来。 高静姝在床上抱膝坐了一会儿,世事从来弄人:她几乎知道这里所有人的结局,可偏生不知道她自己的。因为明年这时候,她就该是个销号的死人。 会有变数吗?一切真的都能改变吗? 虽然她现在身子逐渐康健起来,可真的能改变贵妃早逝的结局吗?就算她活下来,也要面对后宫无穷无尽的争斗。 方才在她跟前的,就是将来有名的宠妃。 在这个完全被男人主宰的世界,在这个皇上就是天的后宫里,女人们是这么可怜甚至可笑,明明穿金戴银,却还是褴褛凄惶,朝不保夕。所以彼此才要争斗、欺骗、利用、陷害,冰冷疯狂的令人发指。为的不过是争得男人的一点点心,为自己和孩子们争下存活的空间。 高静姝从未放弃过努力活下来这件事,但她确实对未来迷茫无措了。 -- 与她一样迷茫的还有新鲜出炉的魏答应。 魏清雨由一个新拨给她的小宫女陪着,按照位份顺序,在东西六宫里呈之字形移动,给各主位磕头请安,简直要累断腿。 同时还要应付许多陷阱。 比如嘉妃笑言:贵妃位高气傲,就算一时给你气受你也要恭敬。魏答应连忙避开这个陷阱,口中道贵妃娘娘对她极好,赏赐丰厚言谈和气。 终于拜完六位主位娘娘,魏清雨还不曾松口气,就接到了皇上的旨意:让她搬到九州清晏后面的围房去住。 她愣住了,她迷茫了。 当今圣上是个制度性很强的人,甚至跟他亲爹一样有点强迫症。只看他预备封贵妃前都得先完善贵妃礼制就知道了。 历来答应的制度也很明白。 凡是给六宫主位磕过头领过赏的,才算是后宫正式编制,不然以皇上每年纳新宫女的个数来看,每个都给赏赐的话,后宫主位娘娘们都得手拉手破产。 有了正式编制,就会指一个宫苑住,或是依附哪个主位,或是自己住在尚且空着的宫中偏殿。 可这回,皇上居然让魏答应住到九州清晏的围房去。 这到底怎么算?她到底有没有编制? 可以说皇上是格外喜欢她才让她就近伺候,却也可以说皇上仍觉得她是个宫女,不过是皇后宫里的,所以才叫她给六宫妃嫔磕了个头。 别人不说,愉妃听闻此事后立刻开始心疼自己的赏赐了。扒拉下自己的荷包,再算算今年是大选之年,还要进一批新人宫嫔,愉嫔简直想哭。 -- 魏清雨只觉得自己脸上一阵滚烫一阵冰凉,心里翻涌着极为难受。 她不想做个例,不想出头,她就想分个宫室,哪怕又偏又小,也是个落脚的地方。虽然在九州清晏住着能见皇上更多,可说不准皇上哪日就把她抛到脑后,此后她再没机会进后宫了。 旁边的小宫女怯生生对她道:“答应,咱们得先去给皇后娘娘磕头才能离开长春仙馆。” 皇后宫室内有一种甜丝丝的幽香,魏答应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闻了浑身舒畅。 葡萄引着她进了西暖阁,就见皇后正坐在窗边的炕桌旁,手里翻着一本账本。 明媚的阳光从大扇玻璃窗外肆无忌惮地洒满整个屋子,给皇后身上明黄色的云锦牡丹旗装镀上一层闪着细辉的金边。 魏答应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娘带自己去拜的菩萨,就是这样高远尊贵的坐在莲花台上,怜悯俯视着众生。 又想起前年宫女们集体在顺贞门见家人,娘和姐姐格外珍惜地掏出一个玻璃戒指给她:素银的托儿上是黄豆大小的玻璃,亮晶晶的。娘说这首饰贵重让她在宫里带,免得被人瞧不起,必要时也可以送人做人情。 如今在亲娘口中颠来倒去嘱咐的珍贵玻璃,就这样大扇大扇地嵌在皇后日常看书写字的暖阁里。 魏答应觉得自己在皇后跟前,与阳光里漂浮着的光尘没什么区别,都那么小,小的皇后可以视而不见。 她恭恭敬敬磕头。 皇后手里的紫犀毫在账目上圈了一下,然后才搁下笔,对跪在下头的魏答应道:“皇上的旨意本宫已然知道了,你照办就是,来日在九州清晏要好好伺候皇上。” 魏清雨忙应下。 见皇后再次拿起了笔,魏清雨就再次磕头准备告退。 皇后却忽然道:“贵妃没有为难你吧。” 魏清雨连忙重新跪的端正,心里打了个突却还是道:“贵妃娘娘赏了奴婢,言谈也和气。” 皇后似乎依旧沉浸在看账本上:“那就好。” 魏清雨鼓足勇气:“奴婢是娘娘宫里出去的人,贵妃对皇后娘娘心怀恭敬,这才恩泽于奴婢。” 皇后合上了账本。 “是啊,你是从长春宫出去的人。”皇后的声音依旧是轻柔低缓:“半月前本宫让内务府从紫禁城绣房调几个机灵的绣女来用,你就是那时候入了长春宫。可在这儿之前,是纯妃替你买通了绣房的嬷嬷,这让你得了这个机会。” 魏清雨只觉得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她新荷一样嫩红的面容上褪尽了血色,愣了愣才磕头道:“娘娘,奴婢,奴婢只是想谋个前程,奴婢绝无背叛长春宫的心思……” “不重要了。”皇后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已经是皇上的答应,而不是长春宫的宫女。” “在后宫里,人人都是要谋个前程。”皇后似乎有些疲倦似的:“你若不是带着长春宫的名头,本宫不会说这几句话。” “纯妃对你有提携之恩,从今日起,你可以如她宫里秀常在等人一般唯她马首是瞻,也可以如旁的答应常在一样对她恭敬疏远,本宫都不会在意。” “唯有一条,因为你是从长春宫出去的人,所以你日后若在后宫作恶害人,本宫决不能容。” 魏清雨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都数不清自己磕了几个头,保证了多少遍。 然后才有两个宫女将自己扶起来,送到外面。 白梨对她福了福:“魏答应,九州清晏自有派给答应们使唤的宫女,如今先让小太监们替您将东西送过去吧。” 直到出了长春仙馆,魏清雨才更加后怕起来:方才皇后闲闲一问贵妃有无为难她,大概出于此。 她是长春宫出去的人,要是私下对着贵妃有怨言,岂不让人以为皇后对贵妃不满。 若是方才自己答错了,她还能顺利的离开长春仙馆吗?是不是这会子就该去冷宫待着了。皇后要发落一个答应,皇上绝不会驳回。 魏清雨简直不敢再去想。 -- 高静姝并不知道魏答应的长春仙馆惊魂记,她已经努力振作精神,开始跟紫藤讨价还价菜单。 “娘娘,是有肥螃蟹,可太寒凉了您不能吃。” 大膳房每年都会留下一些秋日的螃蟹,然后用蛋白养着催肥,预备着冬日也能让主子们吃上肥蟹。 “烤鹿肉也不行,太燥热。” 最终通过紫藤层层考验的菜只有燕窝白鸡丝、三鲜鸽蛋、口蘑熘鱼片、青笋晾肉胚、肉片焖玉兰片。再加上宫里冬日都会有的一道什锦锅子,就是丰富健康的一桌菜。 最终还是林太医来把平安脉的时候,开了尊口,高静姝才终于添了一道软炸蟹肉饼。 高静姝进一步讨价还价:“吃了寒凉的蟹肉,得吃一口热热的酒是不是?” 正好这几日柯姑姑并不在,她年纪大了偶感风寒,已经暂时挪出园子去休养了,高静姝就越发觉得机会难得。 林太医见贵妃再次提起,只得道:“也罢了,与其叫娘娘一直惦记着,不如少量喝点。” 于是晚间,高静姝就得了一小壶滚烫的梅花酿。 高静姝晃了晃就知道,这也就是二两半的酒,入口一尝,顶多三十度,就不以为然起来。 贵妃有个习惯跟高静姝一样,因她天性随意,所以习惯了日常吃饭不让人伺候。尤其不要宫女一筷子一筷子给她夹菜。 因而贵妃用饭的时候,紫藤木槿都只留一个在旁候着,其余二等宫女只在门外等着主子若有吩咐再去办。 -- 热腾腾的锅子下面还带着炭火,熏得屋里雾气蒸腾,格外暖和。 紫藤严格盯着贵妃,不能只吃蟹肉饼,一碗燕窝鸡丝更是要多用点。 高静姝吃了两口后,对紫藤道:“想在锅子里下一把细粉,不想吃银丝面。”紫藤只要见贵妃爱吃东西,就是欢喜的,立刻道:“小厨房有红薯细粉、绿豆细粉和南边的细米粉,娘娘要吃哪一个?” 高静姝想了想:“都要一点来煮上吧。” 紫藤转身出去吩咐的时候,高静姝麻利地将手边一盏蜜水倒进了锅子下面的炭火里,然后又将酒壶里的酒转移到空了的茶盏中,顺手还将酒壶放倒做歪倒状。 等紫藤转回来,就见主子委委屈屈道:“刚想倒一杯酒,谁知失手打翻了,连锅子的火都浇灭了。” 美人委屈对女人一样有杀伤力,何况紫藤心里眼里都只有贵妃,连忙道:“娘娘没叫火星子伤着手就好。娘娘用膳素来不爱讲究排场,以后还是要将大桌子搬出来,将锅子移开些才好。要吃什么,让奴婢给您夹。” 然后又拿起酒壶,见里面就剩一点点底,笑道:“竟然全撒了,既如此,奴婢再让人给您烫一壶来。” 高静姝笑着点头:“嗯!” 梅花酿酒和蜜水都是淡淡的金黄色,根本瞧不出异常。于是高静姝就这样在紫藤的眼下,大大方方干掉了半斤酒,达到了微醺的状态。 但不知是这酒入口淡,后劲大的缘故还是怎的,高静姝渐渐头晕起来。 想了想,大约是今日见了令妃后,她心中总有说不出的怅然不快,喝的太快了些。 木槿进来服侍的时候还笑道:“娘娘今日好量,原本您一壶酒总要剩下小半截呢,今日却都喝了。” 林太医曾说过:不能一味管束娘娘,是个人一直吃苦药,日常饮食又格外清淡,久了都是要受不了的。况且人的身子都是有自己的调节力,偶尔放纵一下,反而能激起身体自我保护。 若非如此,她们今日也不会给娘娘开忌,又是螃蟹又是酒的。 高静姝:……忘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她自己是半斤白酒的量,可贵妃似乎并不是。 --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木槿见贵妃渐渐两靥生晕,星眸流转,有些薄醉,就忙拿了醒酒石来让她含着。 然而效果不佳。 她只见主子含了醒酒石呆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俯身吐到了地里:“哎?为什么给我吃石头,谁给我吃石头!” 木槿:……